壹佰柒拾叁·踌躇于红白的薄膜(下)(2/2)
咳。
他用尽力气,就像是要把器官全部吐出来那样咳嗽,终于,那个东西从自己的喉咙之中咳了出来,那是一团黑色的东西,黑色?还是灰黑色?还是别的什么颜色?那一个东西身上还带着一点红色。
那是一只老鼠。
那一只老鼠在地上逃窜着,找着每一个可能离开的方向。
“……好吧,他们找到你了。”皮埃尔听见那个男人这么说,“那我无能为力了,再见,希望明天的同一时刻我还能看见你。”
随着这句话落下,脚步声再一次响起。
脚步声更近了,他能够感受到的,那些脚步声依旧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前进。
在此时此刻,这种稳定的节奏反而是一种折磨。
——审判庭的人发现他了。
他的手指夹住那一支笔,再一次书写文字,新的文字在他的笔下流淌出来,皮埃尔的额角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已经躲了好几天了。
每一天都是这样,从一个墙壁转移到另一个墙壁,从一个街区逃窜到另一个街区,那些脚步声永远在身后,永远保持着那种整齐划一、像机械咬合般的节奏,皮埃尔甚至开始怀疑,那些遮住脸的面具之下是否真的是人,或者说,是否真的是一种活着的东西。
那只老鼠早已消失在房间的某个角落,皮埃尔没有时间去关心它去了哪里,他只知道自己的喉咙还在隐隐作痛,那种被活物塞满的感觉还残留在食道和气管的交界处,像是某种烙印。
在中世纪的猎物运动的时候就是这样,老鼠和女巫都一样被视为不洁,每一个沾染了那些东西的人,都会成为被审判的目标。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不是远去,是停止。
皮埃尔现在所在的这个房间很小,大概是一个储物间,堆满了落灰的杂物和几卷发霉的布料,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门,而门的那一边,他知道,现在正站着至少三个——不,四个——被笼罩在密不通风的衣服之下的人
需要再一次穿过建筑物。
“皮埃尔·弗朗索瓦·梅尚。”门外的声音说,“我们知道你在里面。我们也知道你听到了我们刚才说的话。”
那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带着某种仪式化的韵律。就像在做一场弥撒,每一个音节都被打磨得圆润光滑,不带有任何个人的情绪。
“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皮埃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干涩的笑。
“这句话我刚刚听过。”
“那个人。”门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说的是真话,也不是真话,他不是来抓你的,也不是来救你的。”
“你们是审判庭。”皮埃尔接过话头。
“是的。”
一阵沉默。
皮埃尔靠着墙壁,感受到那种湿冷透过衣服渗进皮肤。他的后背已经麻木了,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太久没有真正放松过。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梳理出某种逻辑。
“我们不是来杀你的。”
“我不信。”他说。
“你当然不信。”那个声音说,“没关系,因为现在,我们要进来了。”
门没有开。
但皮埃尔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他能感觉到,那些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停止在门外,而是穿过了门,穿过了墙壁,穿过了那些他自以为可以躲藏的物质。
他们进来了。
不是从门,不是从窗,不是从任何有形的通道,他们就那样出现在房间里,四个黑色的身影,像是从墙壁的肌理之中生长出来,从阴影的深处凝结成形。
他们的脸隐藏在面具后面,他们的手藏在袖子里,但他们的目光,那种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的目光,正齐刷刷地落在皮埃尔的身上。
皮埃尔握紧画笔。
“如果一切相安无事——”他轻声说。
但一切已经不再相安无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