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9章 孤孑(2/2)
把总祁同兴迎上前来,陪着笑脸:“程总旗这是要出城?”
程煜点点头,脚步丝毫不停,连慢都不慢。
祁同兴陪在他的身边,伸出手,欲将其手中的缰绳接过。
程煜任由他牵走缰绳,背着手,四平八稳的继续前行,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严丝合缝的一致。
祁同兴见状,微微叹了口气。
来到城门底下,守城的营兵显得很是为难,但还是齐刷刷将手中的长矛架了起来,挡住了去路。
程煜没受到任何影响,自顾前行。
祁同兴怒叱道:“你们是疯了么?敢挡程总旗的路?都给老子滚开!一帮不开眼的东西!”
军汉们尴尬至极,但祁同兴虽然只是个把总,可如今三千营兵里六个把总都是武家功逐一调来的,皆是他的心腹。六人当中,祁同兴排在第二,他说话就像武家功一样好使。
怎样把长矛架出去的,就怎样将长矛收了回来,一个个表情干燥,莫可奈何。
程煜信步出了城门,祁同兴亦步亦趋。
离开城门十丈,祁同兴问:“程总旗要去驿站?”
程煜边走边回头:“途经。”
“要进去?”
程煜没回答,祁同兴却显然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便请程总旗上马吧,下官亲自牵马陪程总旗走一趟。”
祁同兴挽住了缰绳,让马儿站定,自己则躬身弯腰,犹豫了一下,甚至跪了下去,将自己宽阔的背部当做上马石,请程煜上马。
程煜扫了他一眼,轻轻一跃便飞身骑在了马鞍之上,伸出手:“缰绳。”
祁同兴站起身,脸色格外的难看,但还是老老实实递还缰绳。
“是功祥兄让你这么做的?”
祁同兴摇头:“守备不曾,是下官自己的主意。”
“原因?”
“想请程总旗放我兄弟一马。”
看来,祁同兴知道,程煜若去了驿站,必然会调查那六名锦衣卫的死因,而以程煜的眼力,不难看出这六人死于何种兵刃之下。
哪怕营中练枪的军汉很多,但能以一敌六杀尽六名锦衣卫还兵不血刃的,程煜不难从三千之众当中找出。
所以,祁同兴甘愿做低伏小,明明也是个正七品的武将,却低声下气的对程煜自称下官。
“昨夜又有谁对他们放了一马?”
祁同兴无言以对,但还是低声,一字一顿:“不能放,会坏大计。”
“为了你们的大计,伤了他们的性命。我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
是啊。
凭什么!
程煜不知道他们的大计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他们的大计是什么,总归不过是为了大明朝,为了天下百姓这些干燥的口号。
他求的只是一个公平。
你为了你的计划可以去死,但你没有资格要求别人为了你的计划去死。
无论如何,你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
祁同兴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左右程煜,武家功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又怎么可能做的到?他也不过是尽力一试而已。
将手中的缰绳恭恭敬敬的递还到程煜的手边,祁同兴不发一言。
程煜拿回缰绳:“我不杀他。”
说罢,手中缰绳一抖,马儿开始缓步前行,后蹄带起了一层层的黄尘。
祁同兴严峻的表情逐渐溶解,但很快,又从欣喜变成了枯燥。
他明白了程煜的意思。
不杀他,不代表会视而不见,杀了人,一定会要付出代价。而对于一名武人,不杀的代价大概就是废了他吧。
但不管如何,总算留下了一条命。
可是,祁同兴又同时知道,自己那位兄弟,若是失去了一身功夫,恐怕生不如死。
而程煜这句话的意思,是让那人自己站出来,任由程煜废去他的武功。可这样对他而言,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祁同兴相信那人会愿意自己站出来,但应该不会束手就擒,而是会选择跟程煜拼死一搏。
关于程煜的武力值这件事,祁同兴是有着相当了解的。
他不如那名枪将,枪将不如武家功,而两个武家功也不如程煜。
枪将若不抵抗,程煜一定会信守承诺留他一命,可若他不知好歹的跟程煜动手,那么程煜杀了他,没有任何人能说任何一个字。
于公于私,程煜杀了他,都无可指摘。
无论如何,活着总比死了强,祁同兴当即嘬起嘴唇,一声长哨,城内的营兵赶忙将他的坐骑解开,黄骠马儿一声长嘶,飞快的穿过了城门,经过祁同兴时也不减速,只管前奔。
只见祁同兴长身而起,伸手抓向因为马儿奔跑而自行飘在空中的缰绳,然后稳稳的落在马鞍之上。
马儿欢欣的一声嘶鸣,四蹄疾奔,很快超过程煜。
“多谢程总旗。”
马上,祁同兴朝着程煜一拱手,然后便不再有丝毫的耽搁,俯身在马背之上,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在黄骠马的耳边轻声道:“再快些,再快些……”
虽说他知道程煜不会着急,必然只是骑着马缓缓前行,但祁同兴还是唯恐时间不够,担心去晚了无法说服自己那位兄弟。
程煜目送黄骠马隐没在同样黄色的尘土当中,胯下的马儿依旧不疾不徐,保持溜达的姿态,缓慢却坚定的朝着驿站的方向而去。
程煜知道,祁同兴刚才所有的表现都是在为昨夜那个人求情,而程煜原本就没打算杀他,可总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原本依仗着医术,觉得自己可以从三千众中轻松的找到那个执刀人,但现在他知道自己并无法兑换医术,就没有那么自信了。
既然祁同兴求自己,那就稍稍松一松口,让那个人自己站出来吧。
只是可怜祁同兴,若是他知道程煜是这样的打算,他一定会懊悔自己为什么要骑着黄骠马赶往驿站,还骑得那么快。
马儿再慢,也总有抵达的时候。
程煜从漫漫黄土之间看到驿站的影子的时候,他看到三个人站在驿站的院门外,就像三杆标枪,挺拔笔直,任由夏日的风带着尘土吹进他们的鼻眼之中。
三人就这么看着程煜和马儿来到他们的面前,然后程煜夹了夹腿,又轻挽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龇牙咧嘴的停下,仿佛在嘲笑这三人啥也不是。
程煜翻身下马,祁同兴犹豫了一下,还是跨步上前,接过了程煜手中的缰绳,然后将那匹马儿带到一旁,系在驿站门前栓马的柱子上,还特意从草垛上抓过一大把马料,放在马儿的面前。
可马儿却是一个响鼻,极响,将草料吹飞,满脸不屑的模样,仿佛再说,这等粗料,还想伺候本大爷?本大爷可是锦衣卫的马,平日里吃的不是鲜草就是加了蛋的精料。
程煜打量着眼前的军汉。
其中一人他认识,前几天他还见过,那是他在见到苏含章之前,这个人借了他一匹马,送他出了城,甚至想陪着他一同去见苏含章。
他叫杨二勇,是武家功麾下六名亲信把总之一,排行最后,被其他人称之为老巴子。
“杨把总,又见面了。”程煜主动打了个招呼。
杨二勇原本僵硬的脸色显出少许动容,他觉得程煜既然能主动跟自己打招呼,说明这事儿可能有缓。
刚才祁同兴奔马前来的时候,告知枪将和杨二勇程煜马上就到的事情,然后将自己跟程煜打交道的短短过程描述了一遍,劝枪将不如束手就擒,至少不会没了性命。武功没了,但还能在塔城做个富家翁,早点儿娶妻生子也不错。
枪将没表态,但祁同兴知道,这就是他的态度,他不会答应的。
哪怕对手高如山。
杨二勇却急了,跺着脚骂:“老二啊老二,你就是个糟魁,老三是个什么吊东西你不清楚啊?你劝他自废武功?你不如洗洗干净等老子晚上干死你个二胡卵子。你当时应该去找头儿,不管怎样,你把头儿喊过来,看看他怎么讲!总不能真让老三去死吧?”
当时,祁同兴呆了呆,也是太过焦急乱了心智,遇到那样的情况,的确是该在第一时间去找武家功。
只有他,还有一丝可能拦得住程煜。
但当时再回头,肯定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三个人只能站在驿站院门外等待着程煜的到来。
此刻杨二勇觉得或许有转圜的余地,赶忙陪着笑脸点头哈腰的迎过去:“程总旗,您还记得下官啊,这不刚才听老二说您要来,所以提前在门口迎候吧。尤其是这驿站已经烧毁,一点儿有用的东西都没留下,您这进去白沾一身灰。”
程煜的视线越过杨二勇的肩膀,望向依旧如同一杆长枪般挺立在驿站门前的枪将。
“昨晚的事是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