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2章 京师来人(2/2)
酒楼里当然也还是觥筹交错人影摇晃,反倒是青楼这种明摆着夜间才营业的地方,却都在影壁墙外,坐着几个适学的孩童,以每人每天三文钱的价格,在哪儿整齐划一的摇头晃脑,朗诵着各类经史。
这是从金陵学来的手段。
虽说检查宵禁的卫所军,抑或是锦衣卫,谁也不会无端端的去查那些本就是官办的青楼勾栏,但金陵毕竟是南京,表面功夫还需做足,于是就有人特意在青楼的大门内建了个极大的影壁墙——把影壁墙造进房子里,本就是件贻笑大方的事情。
造影壁墙是为了隔开内外。
里头自然是歌舞升平,而外头则就是几个孩童诵读经史,负责夜巡的军士遇到这样的店面,经过时都会干脆背对而行,总之就是掩耳盗铃,假装不知道这里头有许多违例夜游之人。
路上不时有人经过,看到程煜,不认得的还好,认得的,又不那么熟悉的,纷纷低头掩面而行,无论如何,也不能公然当着人家锦衣卫总旗的面,违抗宵禁。
对此程煜也并不在意,他自己撇开锦衣卫的身份不谈,几乎日日违反宵禁,哪怕心绪不佳,也不会去找这些人的麻烦。
但走着走着,程煜突然发现有个人不正常。
那人是从他身后走来的,步频极快,经过程煜身边的时候,也不像其他人那般,会扭脸看看他是何人。
只顾着低头疾走,不像是出来消遣,倒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办。
最关键的,是此人虽然身着便服,但脚步之间,却隐约有虎踞之状。
这是从军多年,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才会留下的习惯。
武家功走路就是如此,他们武家的人莫不如是,毕竟是行伍的世家,家中子弟无论习文习武,都是从小站桩站惯了的,所以都留下了这样的习惯。
就连武家英这种风一吹就倒的家伙也是如此。
但是武家人的脚步,习惯都如出一辙,毕竟是同一个老祖宗教出来的,而程煜身前这人,却和武家人的虎踞有着少许的不同。
程煜作为锦衣卫里数一数二的大高手,眼力自然也是常人所不能及,哪怕这分别再如何细微,他也一眼便看出端倪。
莫不是城中卫所军?
不对。
卫所军有一个很大的职责,就是在酉时之后,入更开始,便严查宵禁。哪怕这个严查已经只是个形式了,但卫所军本身,却绝不敢在宵禁的时间里便服单独上街。
要么,是有事要办,那便直接穿着卫所军的军服,不管他是否有公差在身,只要是卫所军,哪怕是锦衣卫看见,也不会多问。
要么,就是出来耍乐,那样虽然会身着便服,但却绝不会是独身一人,必然会约上几人同行,绝不给其他部门的人落下话柄,也绝不会替卫所军惹麻烦。
那么,就是武家功麾下的营兵?
可营兵正常情况下是不许入城的,整支营兵队伍,三千余人,其实也唯有武家功一个人住在城里而已。
他手下的副守备,三个千总,六个把总,全都住在城外。
而且,这些营兵的将军们,程煜每一个都认识,眼前这人绝不是他们其中之一。
当然,即便是普通营兵,他们在任何时间进城都很容易,毕竟看守城门的就是他们的战友,但程煜不认为营兵里,那些低于把总的军汉,能有闲钱在宵禁之后进城来耍。而若是有什么公务必须及时找到武家功上报,那人也该穿着军服。甚至于,他该直接骑着马在城内策驰。
有了基本判断之后,程煜眼见前边那人已经即将跑远,他立刻展开身形,大步流星的追了上去。
在任何时刻,辖地之中出现军汉,或者是曾经的军汉,这都是锦衣卫必须详查的工作之一。
若是穿着军服还好些,只需要令其出示正常的手续,搞清楚为何他会出现在塔城之中,也就行了。
但没穿军服,还是在宵禁时分,这事儿就未见得小。
前边那人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在奔跑,但他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脸回头望了一眼。
或许是看到飞奔之人也穿着便服,有些疑惑,脚下稍稍迟疑了一下,但立刻恢复,甚至加快了几分,也微微跑了起来。
可是,即便是他全力奔跑,又怎么可能是程煜的对手,何况他只是小跑,而程煜却是在全力奔跑。
不过几十个呼吸,程煜便已经追上前去。
距离那人还有十余步的时候,程煜沉声道:“前边那位,请停一停,锦衣卫总旗程煜在此,要你问话。”
那人一呆,立刻一个急刹车,停下了脚步。
程煜连续几步,停在了那人对面大约五步远的地方。
这五步,只是寻常人的正常步距,以程煜的手段,一个大跨步就能直接捏住对方的脖子。
那人倒是恭敬的很,打量了程煜两眼,饶是没能看出任何锦衣卫的痕迹,却还是双手抱拳,微微躬身:“不知在下犯了什么事情,竟然惊动了锦衣卫老爷。”
程煜微虚双眼,紧盯着那人。
虽然那人态度恭谨,但程煜看得出来,他浑身的肌肉都已经绷紧了,防卫姿态十足。看似低垂的双眼,其实也向上微微翻着,在观察着程煜的细微动态。
“现在是什么时辰?”
那人一愣,大概是着实没想到程煜会用这么鄙陋的借口问话。
无奈之下,也只得将身子躬的更低一些:“在下知道此刻乃是宵禁的时间,但在下也只是替主人办事,还望老爷通融。”
说着话,手伸入怀,掏出了一个钱袋,连系绳都不打开,双手捧着,直接递向程煜。
程煜接过钱袋,一模之下就知道这里边装的不是铜钱,更不是宝钞,而是金银。
轻轻一掂,约莫有个五六两重。
若是银子,已经可以在塔城最好的青楼喊来除去头牌之外的姑娘一度春宵了,而若是金子的话,头牌也能在你身前伺候个三五日的。
“你倒是大方……”
“老爷您高抬贵手。”
“既是替主人办事,想必你那主人也是塔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也正好是这塔城土生土长的,这座县城里,无论是土豪乡绅,还是达官显贵,抑或是高门大户,还真是没有我不认识的。你且说说看,你是谁家的?”
这一下,对方似乎有些为难了,他稍稍犹豫,抬起头:“老爷,在下就是个办事的,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吧?”
“你这一口一个在下,着实不像是谁家的长随小厮啊,我看你在朝中多少也有些官身吧?来自京师?还是金陵?听你口音,不像是长待金陵的,那便是京师。三大营?不可能,三大营的人离开京师地界,除非手持圣诏,否则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戍卫军?也不像,塔城这地界,应该还没有人能触碰到戍卫军的层次。除非是犯下了抄家灭门的大事。可若有此等大事,我锦衣卫又岂能不知?”
那人见程煜一口一个抄家灭门,虽然知道对方是有意拿捏,但心里也着实不满。
你跟这儿咒谁呢?
关键是,程煜的猜测太准了,三下两下,几乎就快把他的身份盘出来了。
“老爷您说笑了,在下就是一介区区布衣,哪有什么官身。”
程煜哂笑:“区区一介布衣……你看看瞧,你哪一句话讲的像是个区区一介布衣啊?我这个总旗不过正七品,我估计,你品秩比我高吧?”
眼见对方眉角微微跳了跳,程煜知道自己猜错了,但是同时,他也已经猜出了对方来自何处。
“若真如你所言,你并无官身,那么你就只能是来自哪个宗室家里的家将了。但即便是家将,通常也会授个品秩,该拿的俸禄还得拿啊,无非是不受诰而已。可你若真没有官身,你那个主子也太刻薄了点儿……”
“程总旗,小心祸从口出啊……”
听到程煜骂他的主子,那人露出几分阴鸷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