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认祖归宗(2/2)
那笑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生怕对方觉得他们不够和气。
方宁因为年纪小,没有接烟,只是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几个人坐下来以后,孔月欣和孔月茗姐妹俩去灶房煮饭烧菜,老太太在灶下帮忙添柴,孔连顺陪着客人坐在堂屋里说话。
老旧的吊脚楼里弥漫着一股木头和烟火混合的气味,那是多年的老房子才会有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可也不让人讨厌,反而透着一种踏实的暖意。
这位土家族老太太的中文名字叫董雯,土家名叫朵啦卡普,这在土家话里是山茶花的意思。
她的丈夫是汉人,姓孔,两人年轻时候成的亲,那是土汉通婚的年月,一个寨子里总少不了几对这样的夫妻。
因为老太太是纯粹的土家族人的缘故,家里的辈分关系比汉人要复杂许多。
孔月欣和孔月茗虽然年纪轻轻的,可按土家族的辈分算起来却大得不得了。
爷爷试着理了几遍辈分,到后面连他自己都绕糊涂了,只好不再纠结这个,直接把他们这趟来的目的说了出来。
爷爷说:“咱们家是你们的亲戚,祖上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这次来就是想寻一寻根,看一看亲人们。”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家传的老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上面的人像也有些模糊了,可依稀还能看出些轮廓来。
他把照片递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接过去,凑近了仔细端详。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了一层水雾,嘴唇轻轻颤动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方宁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他看得出来,老太太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那些老照片触动了她心底深处的某根弦,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人之间才会有的感应。
他悄悄朝龙爷爷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的车子旁边,打开后备箱往外搬东西。
之前准备的各样礼物堆了满满一后备箱,有包装精美的玉石物件,有平海县当地特产的豆腐乳和酱干,还有一大捆手工做的长寿面。
他们事先不知道这边有多少人,也不清楚各人的喜好,所以每样东西都买了一些,全是为了上门的时候不失礼数。
两人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大大小小的礼盒堆了半间堂屋。
“哎,真是太客气了。”
孔连顺看着这满地的礼物,一张老实巴交的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两只手在衣服上搓来搓去,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嘴里连声说不敢收不敢收。
最后还是老太太发了话,他才红着脸把东西一样一样收下。
收完以后他大概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阵,找出一个用厚布袋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坛子来。
他把坛子捧到爷爷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里面是今年刚采的蜂王浆,土特产,是吃花粉的蜜蜂产出来的纯正蜂王浆,喝了可以美容养颜,延年益寿。”
他说他阿妈这些年就是喝这个的,身子骨才这么硬朗。
爷爷听他这么说,连忙双手接过来,连连道谢,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灿烂了几分。
这一来一往之间,两边人心里头那股生疏劲儿,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
孔月欣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整治出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来。
山里人家的菜虽然比不上城里酒楼的精致,却自有一股子实在和鲜香。
主菜有红烧野兔子和野猪肉,都是孔连顺年前在山里打的,用柴火慢慢炖了许久,肉烂味浓,一筷子夹起来就能闻到浓郁的香气。
还有土家族特有的酸菜,腌得酸酸辣辣的,颜色金黄油亮,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荤菜素菜冷盘热碟,摆了满满一桌,中间还放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合渣,那是土家人待客必备的菜式。
孔连顺拿出自家酿的老酒,老实巴交的说道:“这是用糯米和高粱一起酿的甜酒,度数不高,味道却纯正得很。”
方宁之前了解过一些土家族的习俗,知道客人到家,热情的主人必定要以甜酒招待,这是土家人千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按照土家族的礼仪,主人要先敬客人一碗酒,这碗酒有个名目,叫做交杯酒。
两个人一同饮下去,表示互相尊重,也代表着两家人从此有了交情。
孔连顺端起酒碗,冲爷爷憨憨地笑了一下,然后仰头先喝了下去。
爷爷也跟着端起碗,学着对方的样子一口气喝完。
饮酒的过程中有许多细微的讲究,他们不说喝,而说请,不说干杯,而说先用为敬。
等到两人都喝到尽兴的时候,还要交换酒碗给对方斟酒,用右手托着碗,左手扶住对方碗底,把碗举到对方嘴边,两人同时说一声请,然后一饮而尽。
这一套仪式做下来,爷爷虽然有些手忙脚乱,可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认真极了,像是要借着这碗酒,把自家几代人断了的情分续上。
方宁坐在旁边,看着爷爷笨拙却又郑重其事地喝下那碗交杯酒,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屋里灯火昏黄,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窗外的大山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之中,只听得见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一屋子人围坐在桌边,吃着热饭热菜,说着这些年来各自的境况。
爷爷的话匣子打开了,说起祖上逃难的事,说起改姓的缘由,说起这些年来家里人是怎么念叨着湘西老家的,说到动情处声音都有些发颤。
孔连顺话少,只是一碗接一碗地给爷爷添酒。
可他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点头,那憨厚的脸上流露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认同感。
老太太坐在上位,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爷爷碗里,动作自然而亲切,就像是在照顾一个离家多年终于回来的孩子。
方宁忽然觉得,寻根这件事,说到底寻的并不是那个地名,也不是那座房子,而是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
它埋在血脉里,平时感觉不到。
可一旦两个有着同一条根的人坐在一起,那根看不见的线就自己连上了,妥妥帖帖的,丝毫不觉得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