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袁秀兰(2/2)
后来,赵小兰和丈夫聊起母亲,陈宇只说了一句:“你妈这个人,她不是不会做人,她是觉得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赵小兰没反驳,因为她知道,陈宇说的没错。
袁秀兰真正失去最后一个愿意亲近的人,是在那年秋天。
豆豆上了幼儿园大班,周敏和赵国强经济状况好转,想再要一个孩子。周敏怀了二胎,前几个月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大圈。赵国强工作忙,顾不上家里,就想着请袁秀兰过来帮帮忙,接送豆豆,帮着做顿饭。他跟周敏商量的时候,周敏想了很久,说:“你确定?上次的事你忘了?”赵国强说:“也许妈会变呢。”
袁秀兰来了。第一天还好,第二天就开始挑刺。周敏累得想躺着,她觉得矫情;周敏吃不下饭,她觉得娇气;周敏去医院做产检,她觉得没必要,说她们那时候从怀到生没进过医院,照样好好的。到了第五天,周敏让袁秀兰去接豆豆放学,袁秀兰说:“你又不是动不了,自己去。”周敏咬着牙,挺着还看不出来的孕肚,自己去接。回来的路上,她头晕得厉害,在路边蹲了十分钟才缓过来。
一周后,袁秀兰打道回府。临走时撂下一句话:“我养大了你们,已经尽到责任了,你们的孩子是你们的责任,别想赖在我头上。一代管一代。”赵国强送她去车站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回来以后,周敏坐在家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彻底的绝望。她对赵国强说:“你妈将来老了,你伺候她,我不拦着,但你别想让我去伺候。”赵国强点了头。
后来周敏生了二胎,是个女儿。月子里,是周敏自己的母亲从老家赶过来照顾的。周敏妈忙里忙外,熬汤做饭,带孩子换尿布,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赵国强看在眼里,回去看自己母亲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说周敏妈妈多么辛苦多么能干。袁秀兰当场就不高兴了:“她是她,我是我。我可没让人养了女儿还得倒贴外孙。她愿意伺候是她的事,我不伺候是我的理。”
赵国强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看着袁秀兰,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他的母亲不是不心疼他,她只是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在她心里,儿女对她的孝顺是应分的,她为儿女做的任何事,哪怕是洗一次碗、带一天孩子,都是天大的恩情。这种不对等的关系,像一根生锈的链条,把所有人都勒得生疼。
袁秀兰的出租屋到期后,赵国强不肯再给她续租。他说:“妈,你就剩那么点退休金,房租两千,你一个月怎么过?要么你回老家镇上,那边的房子便宜,一千块钱能租个两室;要么你把小兰欠的钱要回来,自己去买个小的。”袁秀兰一听就炸了,说赵国强不孝,说周敏挑唆他们母子关系,说白养了儿子。电话那头,赵国强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反驳。等袁秀兰说完了,他轻声说了一句:“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和小兰都不愿意跟你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
袁秀兰搬回了老家镇上,租了一间三十平的旧房子,月租八百。周敏听说以后,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是解脱还是心酸。有一回,她路过镇上,远远地看到袁秀兰在路边翻垃圾桶,捡了几个塑料瓶,装进一个蛇皮袋里,弯着腰走了。周敏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袁秀兰时的情景。那时候袁秀兰才五十出头,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衬衫,笑起来声音很亮,拍了周敏的肩膀说:“以后你就叫我妈。”
周敏把车窗摇上去,发动了车。
没有停下来。
她没有告诉赵国强。说了又怎么样呢?赵国强能怎么办?把袁秀兰接回来,日子又回到从前。不接回来,自己心里又过意不去。这件事就这样卡在那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袁秀兰今年六十七了,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偶尔,赵国强会带着豆豆来看她,坐上半小时,放下几百块钱,就走了。女儿赵小兰一年回来一趟,回来也是住酒店,吃顿饭就匆匆回了省城。
袁秀兰跟邻居抱怨儿女不孝,说着说着,会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坐在椅子上,半天不吭声。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也曾跟婆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那时候的她,有没有觉得婆婆烦呢?有没有在心里盼着婆婆早点搬走呢?时间太久,她有点记不清了。但她清晰地记得一件事:婆婆去世那天,她没有哭。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那天,她忽然觉得空气都松快了。那种松快,让她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心虚。
如今,她的儿女看着她,是不是也是那种心情?袁秀兰不敢往下想。她把捡来的矿泉水瓶一个一个踩扁,装进蛇皮袋,摞在墙角。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陈腐气味,像很多年前,她带织的旧衣服,也像很多年以后,她自己。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