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回娘家那条路,我走了三十年(1/2)
“我跟你们爷俩说两个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俩先听哪一个?”
我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碗紫菜蛋花汤。汤是我下班后急急忙忙赶回来煮的,蛋花搅得太碎,紫菜放得太多,整碗汤黑乎乎一片,看着就不太有食欲。可我老公刘志强从来不挑,他吃饭像完成任务,三扒两搅就完事,问他味道怎么样,永远都是那句“还行”。
女儿朵朵坐在我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一个的小洞。她今年六岁,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可在我面前,她总表现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好像怕我吃亏似的替我把关。
刘志强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抬头看我:“先听坏消息吧。”
他说话永远是这样,不急不慢,像在单位开会讨论方案似的,先分析风险,再看收益。我们结婚八年,我从二十四岁的小姑娘变成三十二岁的职场老人,他从普通科员升到副科,日子过得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一天一天,一模一样。
“坏消息就是我打算回娘家住几天,这两天你们爷俩自己照顾自己。”
我说得很随意,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我去趟超市”。可我心里清楚,这句话我憋了多久。上个月我妈打电话来,说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满院子香得不行,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我说等周末。周末到了,朵朵有舞蹈班,刘志强要加班,我说那我一个人回去,他说你一个人开车我不放心。下个周末,我又有报表要赶。再下个周末,我妈说桂花都快谢了,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注意身体。
我没告诉她,我不是工作太累,我是心累。
朵朵瞪着大眼睛看了看我,那眼神不像六岁的孩子,倒像六十岁的老太太,充满了审视和怀疑。她放下筷子,认真地问:“那坏消息呢?”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重复了一遍:“妈妈,你说的坏消息呢?”
我忍不住笑了:“这就是坏消息呀。”
朵朵的表情从严肃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震惊,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噩耗。她扭头看了看刘志强,又转回来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刘志强倒是很平静,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吃完饭就走。”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餐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我看见朵朵突然端起饭碗,把剩下的米饭拼命往嘴里扒,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米粒从嘴角掉出来,落在桌上,落在衣服上,她顾不上擦,只顾着吃,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伸手拽住我的胳膊。
“快走吧!”
她力气不大,但拽得坚决,整个身子往后仰,像拔河一样要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我饭还没吃完,筷子还在手里,汤也只喝了两口。我想说“朵朵你让妈妈把饭吃完”,可她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一边拽一边喊:“快走快走快走,现在就走!”
刘志强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没拦着。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好像这一切跟他没关系似的。
我被朵朵拽着往门口走,回头看了一眼餐桌——剩了半碗的米饭,才喝了两口的紫菜蛋花汤,筷子横在碗上,一副残局的样子。我想说等我收拾一下,可朵朵已经把我的包从沙发上拖过来塞进我手里,又踮起脚尖去够鞋柜上的车钥匙。
“妈妈你穿鞋,快点穿鞋。”
她着急的样子让我心里又好笑又发酸。我蹲下来穿鞋,她就站在旁边,一只手拽着我的衣角,好像怕我跑了似的。
“朵朵,妈妈只是回外婆家住几天,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她说,手还是没松开。
我穿好鞋,站起来,看着客厅里那个埋头吃饭的男人。他没有抬头,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到了给我打电话”。他就那样吃着饭,背微微驼着,头顶已经有几根白发了,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走了。”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依然没有抬头。
朵朵打开了门,外面走廊的灯还没开,黑乎乎的。她拉着我走出去,踮着脚尖按亮了走廊的灯,然后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句:“爸爸再见!”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胸口不再闷了,呼吸也顺畅了。可紧接着,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委屈?难过?还是别的什么?我分不清楚。
朵朵拉着我的手往电梯走,她的小手热乎乎的,手心还有汗,刚才吃饭吃得太急了。
“朵朵,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着急让妈妈走啊?”
她仰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因为妈妈想回外婆家呀,我看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妈妈你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上的日历,我看见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拉着我走进去,按下了一层。
我看着电梯里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的妆早就在一天的工作中脱得差不多了,眼睛明显了。三十二岁,不算老,可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看起来像是三十五岁往上。
电梯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朵朵站在我旁边,踮着脚尖去够电梯里的扶手,够不到,又把手缩回来,重新拉住我的手。
“妈妈,”她突然说,“你是不是跟爸爸吵架了?”
“没有啊,怎么了?”
“那你怎么突然要回外婆家?”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是啊,我怎么突然要回外婆家了?我和刘志强没吵架,没冷战,甚至今天早上他还帮我把牙膏挤好了放在杯子上。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不冷不热,像一杯放久了的白开水,温的,不烫嘴,但也没什么味道。
“就是想外婆了。”我说。
朵朵“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车库里的灯光更暗,几根日光灯管坏了没人修,一闪一闪的,像恐怖片里的场景。我找到车,打开车门,把朵朵抱上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她乖乖坐着,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灰扑扑的水泥墙。车库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我挂上倒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的车位旁边是空的,刘志强的车还停在那里,白色的车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黄。
他的车没有跟出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打个电话问一句“到了没”。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车库,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可这些光都离我很远,隔着车窗玻璃,隔着一天的工作和疲惫,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
朵朵在车后座哼起了歌,是幼儿园新教的儿歌,歌词记不全,就反复哼那几句调子。我听着她的声音,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车子拐上高架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我瞥了一眼屏幕,刘志强发来的:路上慢点开。
就这么五个字,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表情包,干净利落得像工作汇报。
我没回。
高架上的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有点发紧,这些年我开车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刘志强开。我考驾照比他还早两年,可开车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妈妈,外婆家的桂花还有吗?”朵朵在后座问。
“应该有吧,外婆说今年开得晚。”
“我想摘一朵送给静静,她没见过桂花。”
“好。”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老街道。两边的房子矮了下来,路也窄了,路灯从橘黄色变成了惨白色,照得路面坑坑洼洼的。这是我长大的地方,城郊结合部,说城市不像城市,说农村不像农村。小时候这条路是土路,下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灰。现在铺了水泥,可年久失修,到处是裂纹和坑洞,车子开过去颠得厉害。
朵朵被颠得咯咯笑:“妈妈,好好玩,像坐碰碰车。”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毫无征兆地,就那样掉下来了。我赶紧伸手去擦,可越擦越多,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糊了视线,看不清前面的路。我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
朵朵被吓到了,她在后座小声喊:“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没事,妈妈眼睛进东西了,没事的。”
“那我帮你吹吹。”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了。”
我深呼吸了几下,把眼泪擦干,重新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朵朵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冲她笑了笑:“好了,没事了,我们去找外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座椅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一片菜地,经过一条臭水沟,经过一排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就到了我妈住的小区。说是小区,其实就是几栋老旧的集资楼,外墙的涂料早就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像长了牛皮癣似的。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三轮车,花坛里种的不是花,是各家各户的葱和蒜。
我在楼下停好车,带着朵朵上了三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要用力跺脚才会亮,朵朵使劲跺了两下,灯亮了,昏昏黄黄的,照得墙上的小广告格外刺眼。
我敲了敲门,等了几秒,听见里面有脚步声,急促的,拖鞋打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随便夹着,脸上还贴着黄瓜片。
“哎哟,你们怎么这时候来了?”她一把扯掉脸上的黄瓜片,惊喜得声音都变了调。
“朵朵说想外婆了。”我说。
朵朵已经扑过去了,抱着我妈的腿:“外婆外婆,你脸上的黄瓜好香啊。”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我妈把朵朵抱起来,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里的摆设跟我上次回来一模一样——老式的沙发,上面铺着钩针打的垫子;茶几上摆着水果盘,盘子里是几个蔫了的苹果;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放什么抗战剧。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衣服轻轻晃动。
“你吃饭了没有?”我妈把朵朵放下,转身问我。
“吃过了。”
“吃的什么?”
“在家吃的。”
“志强做的?”
“嗯。”
我没说那顿饭我只吃了一半,也没说我是被朵朵拽出来的。我妈看了看我的脸,没多问,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银耳汤来,还是热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喝了吧,我下午炖的,本来想明天给你送过去。”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甜得有点发苦。我妈炖银耳汤喜欢放很多冰糖,我以前嫌太甜,现在喝起来却觉得刚刚好。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好一点,这是真的。
朵朵已经爬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始调台,调来调去找动画片。我妈坐在她旁边,用手摸着她的头发,眼睛却看着我。
“怎么了?”我被她看得不自在。
“没怎么,就是看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呢。”
“胖什么胖,脸都尖了。”我妈顿了顿,“志强又加班了?”
“没,今天没加班,正常下班。”
“那你怎么……”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我没回答,低头喝银耳汤,喝得很快,烫得舌头都麻了。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了,起身去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盖在朵朵身上。朵朵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还放着动画片,声音很小,画面一闪一闪的。
“抱到床上去睡吧。”我妈说。
我把朵朵抱起来,她轻得像只猫,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我抱她进了我妈的卧室,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走出卧室,关上门,看见我妈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桂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热闹,像是在聊什么开心的事。
“妈。”
“嗯。”
“我就是回来住两天。”
“住多久都行。”我妈转过头看着我,“这本来就是你家。”
我没说话,鼻子有点酸。
“你爸去你二叔家了,明天才回来。”我妈说,“晚上你跟我睡,朵朵睡你那张床。”
“好。”
我们站了一会儿,风大了些,桂花香也浓了些。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被风吹散了一点,不那么堵了。
“妈。”
“嗯。”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你跟爸吵架,也是大晚上带着我回外婆家吗?”
我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记得,怎么不记得。你外婆还骂我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动不动就往娘家跑像什么话。”
“可她还是给你开门了。”
“那是当然,她是当妈的。”
我们都没再说话,就那样站着,听着风声,闻着桂花香。远处有人放了一首老歌,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旋律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刘志强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朵朵明天要上幼儿园,你记得跟老师请假。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知道。
发完就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看。
我妈已经进屋了,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铺在床上,又把枕头拍了拍。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妈,我来吧。”
“不用,你坐着。”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不太好了,弯腰铺床的时候要扶着膝盖慢慢往下。我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么给我铺床的,那时候她动作利索得很,三两下就把床铺得平平整整,我躺在床上,闻着被子上太阳的味道,很快就睡着了。
“好了。”她直起腰,拍了拍手,“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妈。”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谢什么谢,快睡吧,傻丫头。”
我躺下来,她关了灯,躺在我旁边。床不大,两个人躺上去有点挤,可这种感觉很熟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些停电的夜晚,我们一家人躺在竹床上,听着蝉鸣,看着星星,她给我扇扇子,一下一下的,风很轻,很凉快。
“妈。”
“嗯。”
“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无聊的人?”
黑暗中,我听见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没意思了。上班下班,做饭吃饭,带孩子睡觉,一天一天的,好像什么都没干,又好像干了很多。志强也是,他每天回来就是吃饭看手机睡觉,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过日子就是这样,不是天天都有新鲜事。”
“可我觉得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想过了?我不想过了是什么意思?我不想跟刘志强过了?我不想上班了?我不想在这个城市待了?我说不清楚,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我不想再过现在这样的日子了。
“颖儿,”我妈叫我小名的时候,语气总是特别温柔,“你是不是跟志强吵架了?”
“没有,真没有。”
“那你怎么了?”
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楼上的邻居在走动,脚步声闷闷的,像心跳。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是累了。”
“累了就回来住几天,没事的。”
“可我不能一直回来住啊。”
“为什么不能?这是你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可我已经嫁出去了。”
我妈笑了,笑声很轻,但很温暖:“嫁出去也是我女儿,这是你一辈子的家。”
我没再说话了,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我没有擦,就让它流着,流进枕头里,流进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很久,我以为我妈已经睡着了,可她又开口了。
“颖儿,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嫁给你爸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笑。
“为什么?”
“因为他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她说,“那时候我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离家远,每天要走四十分钟。有一天突然下大雨,我没带伞,就在屋檐下躲雨。你爸不知道从哪里弄了把伞,跑了三公里路给我送来,自己淋成了落汤鸡。”
这件事我听过很多次了,可每次听都觉得温暖。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就天天来接我下班了,不管下不下雨。”我妈顿了顿,“再后来就嫁给他了,嫁过来才知道,他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一句话,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我忍不住笑了:“跟我爸一样。”
“可不就是。”我妈也笑了,“可他会在冬天给我暖脚,会在夏天给我扇扇子,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熬粥,不好喝,但很烫。”
“那你不觉得无聊吗?”
“无聊啊,怎么不无聊。有一年我想去县城上班,你爸不同意,我们吵了一架,我带着你回了你外婆家,住了三天。”
“后来呢?”
“后来你爸来接我了,骑了四十公里的自行车,到了你外婆家门口,不敢进来,就在门口站着。你外婆看见了,说‘谁家女婿在门口站着呢,跟个电线杆似的’。”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你就跟他回去了?”
“没有,我又住了两天才回去的。”我妈说,“女人嘛,总要有点脾气,不然男人以为你好欺负。”
“妈,你真厉害。”
“厉害什么呀,就是过日子而已。”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被子,“睡吧,明天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她神神秘秘地说,翻了个身,不再说话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楼上的脚步声停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也灭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我妈均匀的呼吸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刘志强发来的第三条消息:到了吗?
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他到现在才想起来问一句“到了吗”?还是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问,犹豫了两个小时?
我打了两个字:到了。
他又发来一条:朵朵睡了吗?
我回:睡了。
他发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就没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叫。我想起刘志强第一次来我家提亲的时候,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我爸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在、在、在单位上班”,我爸又问单位做什么,他说“就、就是坐办公室的”,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找了这么个人?”
可我喜欢他啊。我喜欢他笨拙的样子,喜欢他说话结巴的样子,喜欢他每次送我回家都要在楼下站十分钟才走的样子。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男人笨是笨了点,但笨得可爱,笨得真诚,笨得让人想欺负他。
可现在呢?他现在不笨了,也不可爱了,他就只是闷。闷得像一口枯井,你往里面扔什么都听不见回响。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打开手机刷朋友圈。朋友圈里什么都有——同事晒娃的,同学旅游的,微商卖货的,还有一个高中同学发了张自拍,配文是“三十岁,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看着她那张精修过的照片,想笑又笑不出来。三十岁,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我想要的样子是什么样子?我想不起来自己二十岁的时候想要什么了。那时候我想当作家,想写小说,想在杂志上发表文章。后来呢?后来上了大学,学了会计,毕业进了企业,从出纳做到成本会计,从成本会计做到主管,一路升上来,工资从两千涨到八千,可写作这件事,早就忘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我点开那个高中同学的头像,想给她发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还是退出了对话框。说什么呢?说“你好厉害”?说“你现在过得真好”?这些话说出来太假了,我说不出口。
我又刷了一会儿,刷到一条刘志强发的朋友圈——他很少发朋友圈,一个月也就一两条,还都是转发的单位新闻。可今天他发了一条,不是转发的,是自己写的,就一句话:一个人吃饭,没味道。
我看了一眼发布时间,十分钟前。
他一个人吃饭,没味道。
那我呢?我每天做饭,把菜端上桌,看着他三扒两搅吃完,问他味道怎么样,他说“还行”。这就是我的价值吗?让他的饭有味道?
我气得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想看了。
可过了几秒,我又拿起来,点开那条朋友圈,看了又看。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不知道在哪里拍的,蓝天白云绿草地,好看是好看,但跟他这个人完全不搭。他的微信名叫“随遇而安”,签名是“平平淡淡才是真”。
随遇而安。平平淡淡才是真。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累说不清楚,像是心里有一个洞,什么都填不满,什么都堵不上。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下来,闭上眼睛。朵朵说对了,我是想回外婆家。可我想的不是外婆家,我想的是那个不用面对这一切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哪里?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朵朵叫醒的。
她趴在我身上,两只手掰着我的眼皮:“妈妈起床了妈妈起床了,外婆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糖糍粑。”
我睁开眼睛,看见她圆圆的脸蛋离我只有几厘米,鼻子都快贴到我鼻子上了。她的睫毛长长的,翘翘的,像两把小扇子,眨巴眨巴地看着我。
“几点了?”我哑着嗓子问。
“七点半了,快起来快起来。”
我坐起来,头有点昏,昨晚睡得太晚了。我妈不在房间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连床单的褶皱都捋平了。她永远是这样,什么东西都要放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什么重要的客人。
我穿上拖鞋走出卧室,闻到了一股香味。红糖糍粑的香味,甜的,腻的,热乎乎的,从厨房飘出来,钻进鼻子里,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我妈正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的锅里煎着糍粑,滋滋地响,红糖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额前的碎发掉下来几缕,被她不时地用手拢到耳后。
“起来了?”她头也没回,“去洗脸刷牙,马上就好。”
我去了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昨晚还憔悴,眼睛肿了,脸也肿了,嘴唇干得起皮。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又漱了口,对着镜子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回到客厅,朵朵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豆浆,两根糍粑,还有一小碟咸菜。她正用筷子戳糍粑,戳得红糖流出来,滴在桌上。
“朵朵别玩了,好好吃。”我在她旁边坐下。
“妈妈你看,红糖好像血啊。”她举着筷子给我看。
“别胡说八道,快吃。”
我妈端着一碗粥走出来,放在我面前:“喝点粥,养胃。”
“妈你也吃。”
“我等会儿吃,先把糍粑给你们煎好。”
她转身又进了厨房,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是这样,永远把别人放在前面,自己排在最后。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穷,她总是把肉夹给我和弟弟,自己就着咸菜喝稀饭。问她怎么不吃,她说不爱吃肉。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朵朵吃了两根糍粑,喝了大半碗豆浆,饱了,开始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我妈从厨房出来,坐在我对面,端着一碗白粥,就着咸菜慢慢喝。
“妈,你多吃点糍粑。”
“我不爱吃甜的,你们吃。”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喝起来软软糯糯的,有一股米香。我妈熬粥喜欢放一点碱,说是这样熬出来的粥更香更稠,我一直学不会这个手艺,自己熬的粥总是清汤寡水的。
“颖儿,”我妈放下碗,“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回来住两天。”
“那你陪我去趟菜市场吧,我想买点排骨,晚上给你炖汤喝。”
“好。”
朵朵听说要去菜市场,兴奋得不行,非要穿那双粉色的小皮鞋。我妈帮她穿上,又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扎得紧紧的,扯得她头皮都发紧,她也不喊疼,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得不行。
菜市场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小时候跟我妈来买菜,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我妈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她一边走一边跟熟人说“这是我闺女”,语气里全是骄傲。
现在的菜市场跟以前不一样了,地面铺了瓷砖,摊位也整齐了,可那股味道没变——鱼腥味、肉腥味、青菜的清香味、豆腐的豆香味,混在一起,成了菜市场特有的味道。
我妈在一个肉摊前停下来,跟老板讨价还价。那个老板我不认识,大概是新来的,嘴很甜,一口一个大姐叫得我妈眉开眼笑。最后排骨以每斤便宜两块钱的价钱成交,我妈拎着袋子,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
“妈你真厉害。”我由衷地说。
“这算什么,你外婆当年才厉害,买个菜能从街头砍到街尾,砍得卖菜的都想哭。”
我笑了,脑海里浮现出外婆的样子——矮矮胖胖的,走路很快,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她走了快十年了,可每次说起她,总觉得她还在,还在那个老房子里,还在那个灶台前,还在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给我们做好吃的。
我们又逛了几个摊位,买了青菜、豆腐、葱姜蒜,还买了一袋橘子,朵朵要吃,说橘子酸酸甜甜的好吃。我妈挑橘子很仔细,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捏,像在挑选什么珍宝。
“妈,差不多就行了,又不是选美。”
“你懂什么,橘子要挑皮薄肉厚的,皮厚的不能要,酸得很。”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很多年前,她也这样带着我买菜,也是这样教我挑橘子,挑西红柿,挑青菜。那时候我觉得这些都是老一套,现在想想,这些老一套里藏着多少生活的智慧啊。
逛了一圈出来,我手里提了好几个袋子,我妈手里也提了好几个。朵朵走在中间,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我妈,一跳一跳的,像只欢快的小兔子。
“妈妈,外婆,我们像不像一家三口?”她突然说。
我和我妈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你本来就是我们的宝贝啊。”我妈说。
“那我爸爸呢?”
“你爸爸在家里上班呀。”
朵朵“哦”了一声,又问:“那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来?”
“因为爸爸要上班啊。”
“可今天是星期六。”
我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星期六,确实是星期六。刘志强星期六不上班,他昨天也没说今天要加班。那他为什么没跟我们来?
“爸爸可能有事吧。”我说。
朵朵没再问了,继续一跳一跳地往前走。
回到家里,我妈开始忙活午饭。我在旁边帮忙洗菜切菜,朵朵在客厅看电视。厨房里很热闹,油锅的声音、切菜的声音、我妈指挥我的声音,混在一起,让这间不大的屋子充满了生活气息。
“颖儿,把那个葱切一下,切成葱花。”
“好。”
“姜也要切,切成丝。”
“好。”
“排骨焯水了没有?”
“焯了。”
“那再洗一下,洗干净点。”
我照着做,动作有点慢,我妈看不下去,夺过刀自己来。她的刀工很好,切菜又快又均匀,葱花切得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大小一模一样。
“妈,你做饭真好吃。”
“好吃有什么用,你们又不常回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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