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时光的流动(2/2)
村子太偏太穷,没有新老师愿意主动来这里受苦,原本就没几个学生的村小,老师走一个剩一个,最后眼看着就要彻底关了门——要是学校关了,这些留在村里的孩子,连读书认字的地方都没有了,只能早早帮着家里干活,重复上一辈人的命运。
村里的老人提起这事,都只能皱着眉头叹气,说这是命,咱们这山沟沟留不住读书人啊。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所村小彻底没救了的时候,那时候的王老师才刚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正是满怀着一腔热血、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年纪。
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留在县城找一份安稳体面的正式工作,过着每天下班能陪父母逛街吃饭的日子,反而背着一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宽的蓝布铺盖卷,从县城汽车站下来之后,沿着坑坑洼洼的盘山路,一步一步走了整整六个小时,才走回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子。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几个习惯了坐在老槐树底下乘凉抽烟的老人,看见背着大铺盖卷的王老师,都忍不住停了手里的蒲扇,连声劝他:“娃啊,你好不容易靠着读书从我们这个穷山沟飞出去了,咋还主动往这穷山沟里钻呢?这里啥都没有,教孩子也赚不到几个钱,在这里熬一辈子,啥盼头都没有啊!你趁着年轻赶紧回县城去,别在这儿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王老师听完老人们的劝,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着,从布兜里掏出自己攒了半个月生活费买的烟,给每个劝他的老人都递了一根,自己没抽,只是帮老人点上,没说什么感天动地的豪言壮语,转头就从村里借了一把长梯子,扛着去了漏雨的教室——头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教室屋顶掉了好几块瓦,雨顺着漏洞漏进来,把半排课桌椅都淋湿了。
王老师踩着梯子爬上去,把屋顶掉下来的瓦一块一块重新捡好、补好,踩着泥泞一趟一趟从山下背来新的土坯,把墙面上被雨水冲出来的坑洞一点一点填平整。
学校里原来的黑板裂了好几道深深的缝,写起字来坑坑洼洼,粉笔一写就断,王老师自己掏了工资,从县城买来黑油漆,趁着周末没人,把裂缝的黑板重新刷得漆黑平整,站在讲台前一试,写字顺滑得不像话。
原来村里不少孩子因为家里穷,父母又不在家,爷爷奶奶供不起读书,早就不上学了,要么跟着去山上放羊,要么帮着家里干农活,之前发的课本,散落在山里各个角落的人家。
有的被丢在柴房堆着积灰,有的被拿去垫了桌脚,还有的被剪了叠成纸飞机玩。
王老师知道之后,就顺着山路一家一户地跑,一家一家上门去做老人的工作,跟老人说,让娃读书才是唯一能走出大山的出路,学费他可以先帮着垫,实在不行他自己掏工资给娃交,绝不让娃没书读。
说完他就帮着老人干家务活,挑水、劈柴、种地,什么活都干,最后把这些还能用的课本一本一本收了回来,拿到河边把沾在上面的柴灰、泥土擦得干干净净,整理好之后,重新整整齐齐摆到教室的课桌上,等着孩子来上学。
就这么折腾了一个多月,原本快关门的村小,终于重新响起了孩子们的琅琅读书声,那声音顺着山谷飘出去,飘得很远很远,像是给这座沉寂了好久的山村,重新注入了活气。
等王老师讲完这段带着山风泥土气息的往事,林青柠才缓缓抬起有些发酸的脖子,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不大却整整齐齐的院子。
院子四周是刷着天蓝色漆的围墙,那是前几年县里给村小翻新的时候刷的,经过这么多年风吹日晒雨淋,原来鲜亮的蓝漆已经有些斑驳掉皮,有的地方还露出了里面土黄色的砖墙,可整个围墙根却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到。
顺着墙根往下看,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掉了瓷、豁了口的旧瓷缸,这些本应该被当作垃圾丢掉的旧瓷缸,被人收拾得里外都干干净净,里面装着从山下菜地里挖来的沃土,种着孩子们从野地里移栽过来的各色格桑花。
粉的像天边的云,白的像落在枝头的雪,红的像烧起来的小太阳,热热闹闹挤在一起开着,全是挡不住的鲜活生命力。
林青柠看着这排热热闹闹的格桑花,心里一下子就暖了,她知道,这肯定是孩子们趁着下课休息的时候,漫山遍野跑着从野地里挖来,给王老师种的,这是山里的孩子不擅长说出口,却藏在心底最质朴的心疼和感谢,他们不知道给老师送什么贵重礼物,就把自己觉得最好看的花,种在老师天天能看到的地方。
她再往平整的墙面上看去,就在格桑花缸的上方,有人用白色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大大的字:“我们要考出去,再回来教弟弟妹妹。”
笔画歪歪扭扭,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轻,有的横还写得歪到了一边,可每一笔都写得格外用力,像是把自己心里沉甸甸的承诺,一笔一画都刻进了带着温度的砖墙里,刻进了这片养育他们的土地里。
王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行带着满满稚气的字,那双因为常年搬东西补教室、天天写粉笔字变得格外粗糙、布满了薄薄茧子的手掌,挠了挠自己已经有些花白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了一丝丝不好意思的憨厚笑容,眼角深深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像两朵开在脸上的山菊花:“这是去年毕业班的几个娃临走前写的,我一直没舍得擦,就留在这儿,每天出来扫院子的时候看一眼,心里也暖得慌。这些年啊,我守着这所小学,前前后后一共走出去一百二十三个娃,这些娃都争气,多数都读完了大学,成了有文化的人。其中有三十二个读完大学之后,没留在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安家落户,反而又回了咱们县里,回到了这片生他们养他们的地方。有的去了镇卫生院当医生,天天守在镇上,给十里八乡的村里人看病,不用村里人再走几十里山路去县城;有的去了县里的农科院,专门帮着咱们村里培育更好的油茶树品种,教老乡们怎么科学种植,帮着老乡们多赚钱,把咱们山里的茶油卖到山外去;还有三个跟我一样,直接回了咱们村小,安安心心当老师,陪着山里的娃娃读书认字,帮着更多孩子走出大山。我这一辈子啊,没攒下什么积蓄,也没在县里盖起属于自己的亮堂堂的楼房,住的还是原来学校分给我的那间小平房,下雨的时候偶尔还会漏点雨,但是只要一想起这些走出去又主动走回来的娃,看着每天教室里坐得整整齐齐、大声读书的孩子,就觉得比攒下多少钱、盖起多高的楼房都值当,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儿。”
清爽的山风又一次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吹过这个干净的小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