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3章 各种狡猾(2/2)
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凝成一道黏稠的挂痕,迟迟不肯往下淌。
那双被热气蒸出一层薄红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带着几分玩味,几分阴沉,以及更多压在眼底下、尚未翻涌上来的恨意。“这个夷族小贼,胆子倒是不小。伊斯帕尼亚,安道尔,他是想告诉我,他就在那里等着我,有胆子就去取他的命。”
那日裔男人依旧单膝跪地,头颅低垂,不敢接话。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以及窗外远处隐隐传来的、被双层隔音玻璃滤得模糊的夜风声。
许睿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日裔男人跪在地上的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久到壁炉里的火光从明亮转为暗沉,在许睿侧脸上投下的阴影一寸一寸地加深,将他那张本就怪异的面孔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一半是壁炉余烬的暖红,另一半是窗外夜色渗进来的冷灰。
“还有其他消息吗?”
“有的!”那日裔男子说道,“华夏代北的消息,不久前,代北神管局召集了三十年前那一代的九州十二俊,共计十一人,这十一个老家伙已通过军方途径秘密的送到了最近的国际港口,现已分成四支,看样子想要被派出来接应李简他们!”
“三十年前的那一代!”许睿眉头微皱,像是在思索什么,而后又不禁冷笑起来,“这一代我倒是记得清楚!那个华夏代表团的领队戴世航貌似就是那一代小鬼中已经死在我们手上的神腿无影戴宗横的儿子吧!他们那一代也算是有点本事,可是啊,不怎么多!竟然把他们整出来,也不怕都折在我手中,如今代北的雷祖已经愚钝到这种程度了吗?”
那日裔男人单膝跪地,头颅低垂,不敢接话。
“行了,这点消息确实够是个乐子了,还有其他的吗?没有其他的就退去吧!”
“回大人还有一条!”
“哦,讲!”
“今早传来消息,代北神管局已请了四位圣人的意,让其门下弟子携临时圣器支援李简一众!具体是哪四位圣人暂且不明,我们的人还在调查,不过从有效的信息来看,人貌似已经出发了!”
许睿的手指停在了杯沿上。
那颗琥珀色的瞳仁在壁炉余火的映照下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一只被强光刺到的猫。
“可靠吗?”
“暂时不清楚,信息是刚被露出来的,是经由陈诚之口透露出来的,真假尚待核实!”
“可恶!”
咔嚓!
许睿五指猛地一收,那只高脚杯在掌中炸成无数碎片。暗红色的酒液混着玻璃碴子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洒在膝头的浴袍上,洇出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暗色。
壁炉里的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将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那日裔男人单膝跪地,将头颅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波斯地毯的绒面里去。
“大人息怒!”
许睿没应声。
缓缓摊开手掌,低头看着掌心那些已经被彻底掐成齑粉的玻璃碎末,这些碎末比细沙还要细,如果不是手掌中留有凹陷,必然会指缝彻底滑下。
“好好好!我就说嘛,能继承雷祖这一神位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真的蠢材!竟然在这种地方给我用小聪明,当真是不知死活!他是在赌我不敢冒险,哼哼,他很不错,已经学会激怒我了!我在代北省管局潜伏了这么多年,竟全然忘了我当年夺舍这具身体之后,我有些本事都是他教的了,闻局啊,好得很啊!”
许睿坐在红丝绒沙发上,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尾声,只剩几块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白的木炭间明灭不定。他将掌心那捧玻璃细粉缓缓倾倒在脚边的地毯上,碎末落进绒面里,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
“传令下去。”许睿的声音恢复了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让枫叶国那边的人盯紧蒙特利尔国际航空港,三国代表团的人不管走哪条路,都给我盯死了。但不要动手。”
那日裔男人微微一怔,终于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中年面孔,唯独那双眼睛,在壁炉余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不属于活人的蜡质光泽。
“大人,不动手?”
“不动手。”许睿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浴袍下摆扫过地毯上的玻璃碎末,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踱到壁炉前,伸手拿起铁钎,拨弄了一下那堆即将熄灭的余烬,“李简这么做就是为了分我的注意力,等着我去咬钩。我要是真派人去截那三支代表团,反倒是会让他小看了我。况且那几个小崽子不过是添头,真正的鱼饵在伊斯帕尼亚。”
“那李简该如何处理?”
“那怎么处理?”许睿将铁钎插回架子上,转过身来,壁炉的余火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暗红色的轮廓,“假货终归是假货,临时的圣器算什么劳什子的圣器,从我瑞士银行的账户中提三千万出来,在欧罗巴地区,给我找点有点实力的修行者,让他们去安道尔,想围杀他们一波!三千万不行就砸四千万、五千万或者六千万!他们浑身是铁,能碾几个钉,不耗也要耗死,有种他们那个拿着临时圣器的怂包在后面龟着,要不然就算他们真的死在那里!虽然天下第一只有天下第一才能杀死,可这天下第一未必是指人,也可以是物啊!我记着的,咱们之前在中东安插的人在华夏买了一批不俗的武器,挑那些最好的,给那些杀手分下去,只要动手的我就给钱,能伤到他们的,加钱!”
那日裔男人将头深深埋下,应了一声“是”,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客厅。
壁炉里的余烬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火光,偌大的厅堂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许睿独自站在窗前,浴袍上沾染的酒渍早已干涸,凝成一片片暗紫色的斑痕。
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近乎无声的冷笑。
“李简你不是喜欢玩吗?那我就花钱陪你玩!就算杀不了你,我也得折腾死你!”
利国纽约一处临海的别墅里。
一具破烂不堪的尸体,慢慢被推入冰棺,旁侧站着一个身材并不算高,甚至有些微胖的女子身影。
其肩头上披了一个造型非常古老的披肩,那披肩似乎有某种特殊的立场,让你人不管从哪个方位都无法看清其模样,甚至看到的每一个角度都好似在看其的背影。
门后吱呀作响,克拉拉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不由分说单膝跪地。
“小姐,我回来了!”
“不必多礼。”披肩女子的声音从光影交错的缝隙间传来,温和而疏离,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与人对谈,“你和他见面的时候,他认出来了你吗?”
克拉拉单膝跪地,头颅低垂,目光钉在脚下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回小姐的话,景言真人并没有认出我来,但他已经猜出来我是谁的人了!”
“是吗。”披肩女子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意外,也听不出半分赞许,“他的脑子一向好使,猜出来也不奇怪。”
冰棺内,那具破烂不堪的尸体已被仔细清理过。断裂的骨骼被一一归位,撕裂的皮肉被细细缝合,那张因死前遭受巨力撞击而扭曲的面孔也被重新抚平,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几分生前的轮廓。
只是那双眼睛再也睁不开了,凹陷的眼窝里只剩下两团深沉的阴影,像是两口枯了多年的古井。
克拉拉单膝跪地,目光钉在冰棺旁那方大理石地砖的接缝上,不敢抬头。
“小姐,我不明白。”克拉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一缕气,“景言真人并不是先生,更不是之前的那几位君侯,为了他,咱们与雍大人如此针锋相对真的好吗?”
披肩女子没有立刻回答。
冰棺旁那座老式座钟的钟摆来回晃动,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咔嗒声,像是有人在用指节一下下叩击时间的脊骨。窗外的海风将百叶窗吹得轻轻晃动,几缕细碎的月光从窗叶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冰棺的玻璃罩上,却照不透那层薄薄的霜雾。
“若雪!”披肩女子的声音终于响起,依旧平淡如水,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克拉拉微微一怔,旋即低头答道,“回小姐,自从您在宁古塔将我救活,后来至此已然二百七十多年了!”
“是啊,二百七十多年了,早已物是人非了!你已经不是以往的格格了,我也不是原来的芮姜了,我或许真的应该往前走,但是你不要忘了,我与他们之间都有过一段情,李简也不例外!不管他如今如何看我,至少我曾经是爱过他的!接下来就麻烦你了,帮我盯着雍!”
“那您呢?”
“无他,只是想回家看看而已!利国,永远比不上故土!但有一点你要记住,不管未来胜负几何,你都要保护好自己,都要活下去,我,大抵早已经活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