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1/1)
甲板上,莫从学正背着手踱步。蓝衫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发际线严重后移的额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清冷的光。听到身后舱门开合的声音,头也不回,只是放慢了步子。
“醒了?”
“醒了。”李简走到莫从学身侧,双手撑着舷边栏杆。海风将他宽松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纱布下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被风一激,隐隐作痛。但他没有缩回去,反倒将栏杆攥得更紧了些。“莫老,那两位呢?”
“老瞿晕船,在舱里躺着。老皇甫那个闷葫芦,一个人在船尾钓鱼,说今晚给咱们加菜。”莫从学嘴角扯了扯,“就他那钓鱼水平,十回有九回空竿,今晚怕是得吃军粮。”
李简也笑了,那笑意从肿了半边的嘴角挤出来,含混却真实。他忽然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劫后余生那种带着颤的、如释重负的笑,也不是在绝境中给自己和同伴壮胆的、硬挤出来的笑,而是最寻常不过的、听到老朋友糗事时嘴角自然而然往上翘的那种笑。
驱逐舰以十八节的巡航速度劈开夜色,舰首翻卷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桅杆顶端那面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被探照灯照得格外鲜明。远处海天之际,偶尔有几点渔火闪烁,明灭不定,像是洒在墨色绸缎上的碎金。
“你这小子,这一趟利国之行,你觉得几个死几个活?”
李简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十二议长被我杀了八个放走了三个,共济会的底子是动了,以他们的脾性,这三个家伙回去之后必然会先斗个你死我活,短时间内腾不出手来对付我们。但是尸解仙目前是摸不清的,这帮家伙活了太久,底蕴太深,这次能够搅动这么多风雨,下一次不知道会如何。”
莫从学背着手望着海面,良久才嗯了一声。那声“嗯”从鼻腔里沉甸甸地坠下来,被海风扯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这一趟已然做得够多了,接下来的事,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给你兜着。”
李简微微躬了躬身子,权当一拜。海风将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黏在额角的纱布上,遮住了半边面孔,只露出那只恢复了几分视力的眼睛,里面映着桅杆顶端那片被探照灯照亮的海面,波光粼粼,无穷无尽。
船行第三日,归途舰缓缓驶入直布罗陀海峡。两侧海岸线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北面是伊斯帕尼亚连绵起伏的丘陵,南面则是摩洛哥苍茫的群山,两片大陆像两只巨大的手掌,将这条连接大西洋与地中海的咽喉水道夹在中间。海峡最窄处不过十余公里,舰上众人甚至能用肉眼看清两岸的建筑物轮廓。
过海峡时,舰上响起了短促的警报,全体官兵进入三级战备状态。水兵们在甲板上穿梭,动作利落无声。郑舰长端坐舰桥,面沉如水,直到归途舰安然驶入地中海那碧蓝如洗的水域,才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地中海的风与大西洋截然不同。大西洋的风凛冽咸腥,带着一股子原始粗犷的蛮劲;地中海的风则温润了许多,像是被人用橄榄油调过,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极淡的草木馨香。
杨旭趴在船舷边,双手搭在栏杆上,歪着头望着远处伊斯帕尼亚海岸线上那些红瓦白墙的小镇,嘴里叼着一根从舰上小卖部买来的棒棒糖。“这地方倒是漂亮,比代北的雾霾天强多了。回头要是退休了,在这儿买栋小房子,天天晒太阳钓鱼,多好。”
“你不是还有好几十年刑期没蹲完吗?”方硕从后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杨旭,“这就盘算上退休了?”
杨旭接过矿泉水,把手里的糖纸一剥,精准地弹进三步开外的垃圾桶里。糖球在嘴里滚了一圈,“想想又不犯法,反正刑满释放那天我都快成半个老头子了,总得给自己找个养老的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