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红尘冬藏,万物迎春(2/2)
但如果陛下始终和镇海王亲密无间,并且真要朝着他们这些大族下手,他们能等到什么?
等事情真的确认了那一刻,他们又能如何准备呢?
这个问题,就像一块厚重的云压在众人的心头。
方才那个叹息的声音再度缓缓道:“有些话不到那一刻没法说的,而若是没有那些情况,便不用说那些话。”
这话,似乎什么都没说,但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
翌日,朝会。
身为朝堂第一红人,甚至也是第一权臣的齐政,并没有去参加这场朝会。
启元帝体谅他的辛苦,在昨日过府之时便给他放了假,让他在家好好陪陪家人,以弥补为国操劳的亏欠。
但既然身在官场,身居高位,人可以安坐在府,耳目却必须聪明。
才刚刚散朝,齐政便已经得知了今日朝堂的详细情况。
基本也与启元帝昨日与他说的一样,在朝堂上公开嘉奖了有功之臣,同时当场下诏取消了李紫垣兼任的吏部尚书和白圭兼任的户部尚书之职。
此番支撑北境和西北两路大战,调度钱粮皆无错漏的户部侍郎,就地转正,升任尚书;
同时,启元帝嫡系中的嫡系,一年多以前还只是太常寺卿的潜邸旧人孔真一步登天,升任吏部尚书,接掌天下五品以下官员任免。
这样的任命在朝堂之上并没有激起什么波澜,想来陛下早就在私下与相关人等沟通过了。
更何况,政事堂相公兼任六部尚书本就不是长久之举,如今也算是回归正途而已。
李紫垣虽然被卸掉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实权,但作为如今政事堂诸相之中唯一成功封侯的他,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欣然接受了任命。
启元帝这样的处理,别说是李紫垣本人,就算是朝野上下也不可能有人觉得他刻薄寡恩。
接下来的三日之内,借着往西北派遣官员和原西凉官员入朝任职的机会,许多人事任命悄然铺开,朝局开始加速洗牌,一时间竟有种眼花缭乱之感。
这些升迁、调任、贬谪、腾挪,让许多人都有种一日三惊和津津乐道之感。
这些事情倒不是全由齐政与启元帝商量的,一来齐政一直在努力避免自己的手伸得过长;
二来启元帝这个自沙场起家的人,在政治上居然极有天赋,如今仅靠他自己也能做得极好了。
他将他那些隐秘的意图悄悄埋进了一个个人事调整的名字之下,满朝上下,估计也就只有齐政这个和他一起擘画了未来十年蓝图的人,才能够瞧见其中的微妙。
比如那些自苏州起便投入陛下府上,如今屡经历练的寒门子弟,比如那些陛下监国以来所发掘的人才,都在悄然间被放到了一些看似不起眼,却又能发挥不俗作用的位置上。
当然,启元帝也同样照顾到了许多方面的利益,各方都得到了自己的好处,并没有引起多少反弹。
正当这些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这些人事的调整,一个惊人的消息突然被传了出来。
在初一的大朝会上,陛下忽然当众宣布,将在明年春日出巡北境和西北。
同时,以太后听政,镇海王留后,政事堂诸相辅政,共定军国大事。
事情一宣布,满殿群臣大惊。
但正当他们准备群起而劝之时,他们的目光看向了站在最前方平静站着的的政事堂诸相,和终于上朝此刻面如平湖的镇海王。
他们忽然明白,此事已经不是他们能够反对得了的了。
而后,各项准备随之紧锣密鼓地铺开。
虽然陛下此行不是如隋炀帝下江都那般耗费无数,但帝王出行的各种东西,还是少不了的,要在短短三个月内准备好,时间也颇为紧张。
同时,一路路使者也都策马奔出了中京城,去往了各地。
他们此行向各地主官带去的,并非是各种对居住、饮食、用度、祥瑞等的要求,而是带去了启元帝一封措辞严厉的圣旨,吩咐众人在今冬好生任事,让辖区百姓过上一个好年,切莫让朕到了之后,挥泪斩马谡!
当陛下出巡已成定局,依旧是那间密室之中,黑暗之中又多了数道阴影。
一个声音率先开口,“怎么办?如今看来,我们已经可以确信,陛下完全没有对他动手的意思。”
让镇海王留后,那就是不再有丝毫争议的绝对信任,也就意味着他们的算盘落空了。
紧接着,有人带着几分迟疑,借着黑暗的掩护,问出了一个或许早就藏在他们心头的问题,“咱们是不是应该想明白一个问题,真的要和朝廷作对吗?要知道当初江南那般势大,可也依旧被朝廷收拾了。关中眼瞅着如日中天了,又遭血洗,咱们这细胳膊真的拧得过大腿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立刻有人语气坚定地开口道:“打不过也要打,就咱们谁不是一兜子的屎?真要到了那一步,谁能活得下去?”
“有没有可能跟着朝廷也能过上好日子?”
“做梦!江南如今的大家大族之中,有哪个还是当初江南势力的核心?永远有人当头,但头不是你我,又有何用?”
就在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之际,那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老夫建议,还是再等等。”
“还等?等什么?”
“老夫昨日听说了一个绝密之事。陛下的身体,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要差很多。”
房间内,呼吸声骤然粗重了起来。
......
时间就在这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年尾。
这三个月里,整个朝堂和天下惊人地平稳。
随着朝廷委派的官员抵达西北,本就是举国投降,同时朝廷在交接之时又做得极好,西北人心归附,广袤的土地在被有条不紊地消纳进大梁的统治之中;
海运平静而顺利地推进,随着朝廷水师的愈发熟练与强大,近海不仅倭寇绝迹,甚至还能北上支援刘潜,南下开发南洋,赚钱、赚粮、赚奇珍;
北境顺利地完成了和议的交割,北境的边军自上而下,都欢欣不已。
这景象,绝对称得上一个四海升平。
年三十晚上,镇海王府,盛大的家宴如期举行。
齐政一家,辛老太师、孟夫子、周坚、姜猛,都参加了这场家宴。
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伴随着几分孩子的笑声与哭闹,勾勒出盛世太平的景象。
吃过饭后,孟老夫子难得不被孟青筠管着,喝得酩酊大醉,周坚拉着姜猛拼酒,孟青筠和辛九穗各自忙碌,齐政便推着辛老太师的轮椅,默默来到了窗边的茶台旁。
齐政亲手给辛老太师端了一杯茶水,辛老太师坦然接过,看着齐政的脸,轻声开口,“你真的不担心吗?”
齐政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而清朗的微笑,“您老以为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辛老太师理了理盖在膝上的毯子,缓缓道:“以前陛下在朝,一切的风雨都由他挡着,接下来他一出巡,太后听政,而你这个留后的异姓王,注定要承受所有迎面而来的风雨。以前你不认为你会碰到的很多事情,接下来都有可能让你头疼不已,甚至于......”
作为在宦海浮沉一生,成了精的老狐狸,辛老太师自然和那些普通人不同,看得到齐政如今这份看似煊赫的权力之下所隐藏的巨大风险。
齐政闻言,眼神平静,端着杯子的手轻轻转着杯子,感受着从杯壁传来的温热,“该来的迟早会来,世事常变,但人性永恒。接下来朝廷要做的,虽谈不上是改革续命,但也必然会触碰很多人的利益。与其如此,不如就让他们主动往外跳吧,一次性收拾了正好。”
辛老太师盯着齐政的双眼,“你知道老夫不是在担心那些人。”
齐政终于面色微微变了,抿了抿嘴,陷入了沉默,端起茶,一连喝了三口,才缓缓道:“我愿意相信他一次。”
说完,他似乎也觉得这句话有些过于凝重,也有些过于冒险。
于是,他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您老放心,就算输了,我也留有后路。”
辛老太师点了点头,“你心头有数就好,老夫也愿意相信你。”
正月十五,上元节后。
踏着盎然的春意,冰消雪融之间,启元帝的车队缓缓启程,踏上了北巡的道路。
站在长亭,目送着车队远去,齐政扭头看向四周。
四季更替,天地肇始,又是一个春天到了。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