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龙潭水库 6》(1/2)
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不是“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简单描述能概括的——那是一种空间被填满的感觉,像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涌进了水。
空气变得稠了,重了,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我的鼻子里开始闻到一股味道,不是之前那种腐烂的腥味,而是一种干燥的、陈旧的、像翻开一本老书时才有的味道。
不是水里的东西。
是棺材里的。
我忽然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棺材里的东西没烂干净”。
那个民国二十三年死在门口、停了七天七夜、没有火化直接下葬的人,他不是来找替身的,他不是来借火的。他来找我,是因为我是这几十年来唯一一个在深夜停在大门口、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并且伸手去摸打火机的人。
他等了几十年,终于有一个人回应了他。
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脚踝。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不是我真的弹起来了,是我在意识里弹起来了,但身体还死死地钉在床上。他的手是冰的,不是那种摸到冰块时的冰,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彻底的“没有温度”。像你把手指伸进一具尸体的腹腔,那种冷不是冷,是“死”。我感觉到那只手从我的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摸,摸过小腿,摸过膝盖,摸过大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什么东西。
他在找什么?
柴刀。
他的手摸到了我右手边的柴刀刀柄。
那一瞬间我的右手终于能动了。我不知道是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或者根本就不是我的力气——我猛地抓住柴刀的手柄,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床边那个方向挥了出去。柴刀砍在什么东西上,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砍肉的声音,不是砍木头的声音,是砍在一团硬邦邦的旧棉花上的声音,闷的,钝的,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共振。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惨叫,不是叹息,是一个人的笑声。低低的,沙哑的,像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慢慢蹭过去。那个笑声从床边移到了门口,又从门口移到了院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灯亮了。
奶奶站在门口,举着一盏老式的油灯。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满脸的皱纹照得像一张揉皱了的旧地图。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柴刀,又看了一眼地上。
地上有一条黑褐色的痕迹,从床边一路延伸到门口,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出去的时候留下的。不是水,不是血迹,是什么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暗淡的光。
奶奶蹲下来,用一张黄纸符盖住了那条痕迹的开头,然后用另一张黄纸符盖住了结尾。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从声音里能听出关节之间的磨损和骨骼之间的干涩。她老了,这个我知道,但以前我只是“知道”,而那一刻我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的老——她蹲下去的时候手扶了一下门框,站起来的时候腰直不起来,得用手撑着膝盖慢慢慢慢地才能站直。
“奶奶,”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伤到他了?”
奶奶摇了摇头。“你没伤到他。你只是让他知道,这个屋里有东西能挡他。”
她走到我床边,把柴刀从我手里拿过去,在油灯的火苗上过了三遍。刀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过火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像水浇在滚烫的铁板上。
那就是他从刀上被逼退时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睡。奶奶也没有。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我靠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柴刀搁在我们中间的地上,铜镜翻过来扣在我的心口上。我们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我和奶奶之间的沉默,而那个晚上的沉默是我、奶奶、那把柴刀、那面铜镜、那些黄纸符,还有外面那条黑褐色痕迹之间共同的沉默。
天亮之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回到自己的公寓,把跑步装备全部收进了柜子最深处。跑鞋刷干净了装进袋子,运动手表摘下来放进了抽屉,连那条夜跑专用的腰包都拆了电池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洗了一个澡。
莲蓬头里的水冲下来的那一刻,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我在洗澡,是有人站在水里,水没到腰际,四周一片漆黑。那个人穿着一件长衫,清瘦,五官模糊,但嘴角微微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别的什么表情。
我猛地睁开眼睛。
浴室里什么都没有。热水蒸腾出的雾气弥漫在整个空间里,镜子被蒙上了一层水汽。我伸手在镜子上擦了一下,露出了自己的脸。
只有我的脸。
没有别人。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镜子里的我,嘴角是微微上翘的,像在笑。而我本人,嘴巴抿得紧紧的,没有在笑。
我盯着镜子看了三秒钟,然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张先生说的那句话:“不要盯着水面看太久。”
镜子里的不是水面。
但我还是一把扯过浴巾,裹住了镜子。
那个微笑消失在白色的棉布后面。
我穿好衣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张先生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
“在?”
我回了一个字:“在。”
几乎是秒回,第二条消息进来了:“今天别出门。今晚我去找你。”
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没有再回复。电话打过去,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等。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
等一个知道会来但不一定拦得住的东西。
窗外,天又阴了。风从水库的方向吹过来,隔着几公里的距离,在城市的楼宇之间穿行,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咽,像很多很多人在一起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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