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认错了》(1/2)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记得是腊月二十八,村子里的烟囱都冒着白烟,空气里全是柴火和炖肉的味道。我已经好几年没回老家过年了,这次带着新婚的媳妇小云回去,爷爷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
我爸兄弟三个,加上各自的媳妇孩子,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挤在老屋的堂屋里吃饭喝酒。暖气烧得热,窗户上全是哈气,白炽灯泡昏黄地亮着,酒味烟味混在一起,男人们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三叔从城里带了一箱好酒,我爸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情,其实每年都讲,但每年都像第一次讲一样激动。
小云坐在我旁边,她是城里姑娘,头一回在农村过年,看什么都新鲜,又有点局促。我婶子们拉着她的手说话,给她夹菜,她笑着应付,偶尔偷偷扯我袖子,小声说想出去透透气。我没当回事,正跟堂哥划拳,满嘴酒气地让她自己找地方待会儿。
到了十一点多,酒桌上的人开始散了,几个小的打哈欠,我婶她们收拾碗筷,男人们移到院子里抽烟聊天。农村的夜黑得像墨,院门口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出一小圈惨白的光,远处是黑黢黢的田野和零星的灯火。
小云突然站起来,说白天在车上睡着了,外套落在车里,想去拿一下。车子停在村口的空地上,离老屋也就百来米的距离,一条直路,两边是邻居家的院墙。我说你一个人去行吗,她说没事,又不是小孩子,拿件衣服能有什么事。我妈在厨房听见了,喊了一声“穿厚点,外面冷”,小云应了一声就推门出去了。
我继续跟堂哥吹牛,也没怎么在意时间。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爸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了,把烟一掐就往外跑。我吓了一跳,跟着冲出去,就看见小云瘫在村口的空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二叔和我爸一边一个架她,她腿根本站不直,是被拖回来的。我在旁边伸手去扶,碰到她手的那一刻,冰得不像活人的温度,十根手指紧紧攥着我胳膊,指节发白。
回到屋里,小云被扶到里屋炕上,我婶端了碗热水来,她捧着碗哆嗦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嘴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回来。我问她怎么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那种恐惧让我后背一凉。她声音发抖,断断续续地说——刚才去车里拿衣服,车停在那个停车场边上,旁边就是那户人家的院墙。她半个身子探进后排座去够那件羽绒服,一只手刚摸到衣服,突然有个女人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来,清清楚楚的,像贴着她耳朵说的:“你干嘛呢?”
那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就像邻居随口问一句。可关键是——那车里不可能有人。小云说她当时还没反应过来,第一反应是有人跟她说话,她就下意识想缩出来回话,结果整个人钻出车子站直了一看——停车场空空荡荡,旁边那条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照着,视野范围内连个鬼影都没有。她又往那户人家的院里看了一眼,漆黑一片,院子里长满了枯草,院门关着,门上的锁都锈死了。
她当时腿就软了,想跑跑不动,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最后是撑着车身滑坐到地上的。
我妈听小云说完,脸一下就绷紧了,跟我爸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惊讶,倒像是“果然如此”的样子。我爸没吭声,转身出去继续抽烟了。我妈把小云安顿好,单独把我拉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她别往那边去,那片地不干净。”
我当时年轻,不信这些,觉得是夜里风大听岔了,或者谁家狗叫声听错了。我妈见我不当回事,又急又气,连着说了三遍“你不懂”,最后把我推出厨房,让我赶紧去哄小云睡觉。
事情本来就这么过去了,我以为就是一场虚惊。可第二天一早,小云突然问我:“昨天我拿衣服那个地方,旁边那户人家住的什么人?”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压根没注意过那户人家。村子里的格局我还是小时候的记忆,离家门口方圆五十米以外的地方我都说不上来。小云说那户人家的房子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院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一看就很久没人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紧,我意识到她是真的被吓着了,不只是昨晚那一哆嗦,而是经过一个晚上的消化,恐惧更深了。
我去问我妈。我妈正在灶台边忙活,听我问起那户人家,手上动作停了,油锅滋啦响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把铲子放下,转身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那户人家,”她顿了一下,“女主人没了快二十年了。”
她说了一个名字,我恍惚有点印象,好像小时候听过。我妈说那家的女主人走得突然,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三十多岁人就没了。男人后来也没再娶,搬去城里跟儿子住了,老房子就那么空着,没人收拾,院子里的草一年比一年高。我妈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婶儿嫁过来没两年,不知道那家的事,你别跟她说了,省得她害怕。”
我应了一声,出去跟小云说就是一户空房子,没人住,让她别多想。小云点点头,脸色好了一些。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能过去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二婶端着碗过来,坐到小云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小云主动提了昨晚的事,说自己可能听错了,风声而已。二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人说不出的不舒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一件事。
最后她还是说了。
“小云,你知道你昨晚拿衣服那个地方,以前是什么吗?”
小云摇头。二婶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饭桌上其他人都没注意她在说话:“那个地方,就是那户人家的院门口。那家的女主人活着的时候,每天傍晚都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择菜,看见谁路过都爱搭句话。她那个人,话多,嘴碎,不管认识不认识,见面第一句就是‘你干嘛呢’。”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小云的脸一瞬间变了颜色,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二婶继续说:“她那几年身体不好了,还是照样坐门口,看见人就问‘你干嘛呢’,声音不大不小,跟你平时说话一模一样。后来她走了,那门就没再开过。”
说完二婶就走了,留我们两个人坐在那里。院子里阳光很好,炉子上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极了。可我觉得冷,从头皮冷到脚底的那种冷。
小云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说出了让我一整夜没睡着的那句话。
“那个声音,”她几乎是用气声说的,“就在我耳边,很近很近,近得我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可是没有呼吸声。她就是那么说的——‘你干嘛呢’。”
那顿饭之后,小云的状态就不太对了。
不是那种吓得大哭大闹的不对,而是一种更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她开始躲着那扇窗户——老屋西边那间房的窗户正对着村口的方向,白天她就把窗帘拉上,晚上更是不往那边看一眼。我妈以为她是被吓着了,煮了碗红糖姜水端给她,说压压惊就好了,农村嘛,哪家没点说不清的事。
可小云喝了两口就吐了。
不是矫情,是真吐,弓着腰把早饭都呕了出来。我妈脸色变了,拉着她的手问了几句话,小云说就是恶心想吐,从昨晚就开始的,一直忍着没说。我妈二话不说把我爸叫进里屋,门一关,三个人站着,气氛突然变得很凝重。
我妈说的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那女人活着的时候,最后得的什么病没?我记不太清了,是不是肚子里长的什么东西?”
我爸闷声抽了口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胃癌转的。先是吐,后来吃不下东西,瘦得皮包骨,走的时候不到八十斤。”
我妈的手攥紧了一下。
“小云恶心吐,会不会就是碰了那东西?”
我爸不耐烦地挥挥手:“别胡说,过个年弄这些神神叨叨的,大过年的。”
我妈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嘴上没说,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下午,小云午睡醒了一直喊冷。明明炕烧得很热,屋里温度不低,她裹了两层棉被还是哆嗦,手冰凉冰凉的。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那种凉不正常,不是感冒发烧的那种虚凉,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寒气。我三婶进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个小时,三婶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姓张,村子里的人都叫她张婆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出奇的亮,像是能看穿什么似的。她进门的架势很自然,谁也不看,直接就走到小云跟前,伸手搭了一下小云的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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