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坠落之星(1/2)
明日方舟:孤星
第一章坠落之星
天空是虚假的。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克丽斯腾·莱特脑海中时,她只有十岁。
那一天,她坐在树桩上,仰头看着父母驾驶飞行器从山坡上滑跃而起。机身颤巍巍地挣脱地面,像一只刚学会展翅的幼鸟,在低空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母亲回过头来,隔着护目镜朝她挥了挥手。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的笑容。
后来发生的事情,被一遍又一遍地写进报纸、调查报告和科学期刊的悼念文章里。莱特夫妇——哥伦比亚最具天赋的发明家组合——在试飞过程中遭遇意外,飞行器在爬升至极限高度时突然失控,坠毁于特里蒙以西的荒野。事故原因至今未明。
克丽斯腾站在葬礼现场的最中央,周围黑压压站满了人。有人握她的手,有人对着她摇头叹气,有人则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她听见那些大人们用低沉的语调交谈——“太可惜了”“天才总是早逝”“他们不该把精力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她抬起头。
那天的天空万里无云,明亮得刺眼。可她只觉得,那光芒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从那一天起,克丽斯腾·莱特开始痛恨天空。不是痛恨飞行,不是痛恨高度。她痛恨的是那片看似澄澈的苍穹,在六千一百五十二米的地方,藏着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堵墙吞噬了她的父母,也吞噬了无数试图靠近它的人。而在那堵墙之后,是真正的星空。
这个秘密,直到很多年后,她才从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口中,得到了证实。
那是她最珍贵的财富,也是她最沉重的枷锁。
而现在,她要把它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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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蒙。哥伦比亚的科技之都,一座从荒野中拔地而起的新兴移动城市。这里没有驮兽,没有扬起的沙尘,没有拓荒时代的粗粝与血性。取而代之的是切割了天空的高楼、永不停歇的工业园区,和连空气都过滤得干净到发慌的城市内循环系统。
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深处,藏着另一个世界。
联邦移动监狱。这里的走廊狭窄而压抑,墙壁被漆成毫无生气的灰白色。狱警们面无表情地值守在各个通道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这个地方同化了的疲惫。
精英打扮的男人走进会客室时,监狱负责人正坐在椅子上看报。那张报纸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因为今天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发生。
“先生,您生病了。”男人开口说道。
监狱负责人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对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袖口的银质纽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安静地守在门外,像两尊精致的雕塑。
“什么?”负责人皱了皱眉,“我好得很。”
男人微微一笑,没有急着回答。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古龙水气味,与这间散发着霉味的房间格格不入。
“酗酒,暴饮暴食,夜不能寐。”商人模样的人不急不缓地说道,他的目光在负责人浮肿的眼袋和发青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在这座压抑的移动监狱里,您又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呢?”
负责人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松弛下来,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您说的是。”
小贾斯汀·菲茨罗伊不喜欢浪费时间。他的人生信条很简单:命运应当被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寄希望于所谓的“偶然”。这种近乎偏执的控制欲,根源要追溯到他的父亲——老贾斯汀死于斯塔德氏病,一种罕见且致命的血液遗传病。能治愈它的特效药在父亲死后三天才被研制出来,而那款药物的关键突破,不过是某个实习研究员一次错误的试剂调配。
命运是个混蛋。它用一个偶然的失误就能夺走你最珍视的东西,再用另一个偶然的巧合施舍给你一线生机——只是来得太晚了。从那一刻起,小贾斯汀就发誓,他绝不再允许自己的人生被“偶然”左右。
他只相信交易。
眼下这场交易,他已经铺垫了很久。特里蒙的政界、军方、科研圈,甚至最根深蒂固的保守势力,没有人没收到过他送出去的手提箱。那些箱子大小统一,重量恰到好处,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叠崭新的不记名债券、一份份真实有效的土地所有权证明,以及一张薄薄的、只写着一行字的卡片——“莱茵生命期待与您合作。”
现在,轮到这位监狱负责人了。
小贾斯汀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开始描绘一个地方——白色的墙壁,街道上特有的果香顺着清风划过,典雅得让人流连忘返。他描绘得如此具体,仿佛自己刚从那里度假归来。负责人的眼神渐渐涣散,像是已经看见了那片不存在于眼前的风景。
然后,小贾斯汀说出了一串数字。
负责人的瞳孔收缩了。那笔钱足够他在米诺斯买下一栋带院子的别墅,提前退休,从此不必再面对这灰白的墙壁。
“小贾斯汀先生,合作愉快。”负责人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当然了。”小贾斯汀站起身,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合作愉快。”
他转过身,向走廊深处走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每一步都从容不迫。
走廊的尽头,另一扇门正在为他打开。那是一间特殊的牢房。准确地说,那根本不是牢房——光洁的地板、恒温恒湿的空气、摆满了精密仪器的实验台。在这座压抑的监狱里,有人为三十号犯人单独复制了一座实验室。
门缓缓滑开,光线从室内涌出来,刺得小贾斯汀眯起了眼睛。
在光亮照不到的角落,一个老人守着他那台老旧的收音机,连头都没有抬。
“你不是那个定期联络员,”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但我见过你的脸。你是莱茵生命的主任?”
小贾斯汀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精明商人才有的狡黠:“真伤人心。公司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大做强,我可没少出力吧。”
老人没有回应。他只是伸手转动收音机的旋钮,像是在等待什么。收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偶尔夹着一段破碎的音乐,随即又被杂音吞没。
小贾斯汀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他的任务只是把人带走。克丽斯腾需要这个老人在现场——一个关于“保命计划”的现场。至于那个“保命计划”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没兴趣打听别人的秘密,他唯一想知道的,是这笔交易什么时候能变现。
“马上就要播副总统的演讲了。”老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今天会是有趣的一天。”
小贾斯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讨厌政客的演讲,那种空洞的辞藻在他看来和骗局没什么两样。但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不再交谈的姿态,他也只好靠在门框上,等着收音机里的声音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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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克上校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军装,深色的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脸上大部分的表情。
他站在特里蒙军事指挥部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几架无人机正在巡逻,翼尖反射着黄昏最后的微光,像是几只不知疲倦的金属飞蛾。
在他身后,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在等他开口。那人的西装有些皱,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连续好几天没合眼的焦躁气息。但他的眼神是警觉的,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时刻准备咬断第一个伸手进来的人的喉咙。
斐尔迪南·克鲁尼。莱茵生命能量科前主任。哥伦比亚最顶尖的高能物理学家之一——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来这里的原因很简单,但说来话长。半个月前,莱茵生命总辖克丽斯腾·莱特在所有监控的眼皮底下凭空消失,同时失踪的还有她身边几名核心技术人员。监视她的军方特工在同一时间全部失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军方投入了天量资源的“地平弧光计划”——一个旨在建造超级武器的庞大工程——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无人驾驶的失控列车。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能量科主任斐尔迪南正在359号基地的地下实验室里,把最后的筹码押在一项名为“递质”的实验上。
然后克丽斯腾用一封加密邮件开除了他。干净,利落,就像切除一个肿瘤。
“就开门见山吧,布莱克上校。”斐尔迪南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躁,“你们需要我的帮助,我也需要你们的。这很合理。”
布莱克摘下墨镜。他的眼睛很冷,是那种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亡之后才会有的冷。他不急着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是否值得维护。
“那本该是为掣肘伦蒂尼姆那座该死的塔而准备的超级武器,”布莱克终于开口,“天知道军方砸进去多少钱。可现在,克丽斯腾本人和相关技术人员全部消失了,一夜之间,杳无音讯。”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跟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还有那座大圆环——技术手册上是怎么称呼它的来着,‘聚焦发生器’?该死,她到底是怎么把那一整个大家伙藏起来的?”
斐尔迪南的手指在裤缝上不自觉地敲了一下。他认得布莱克说的那个东西。那是“地平弧光计划”的核心,是他亲手参与设计、却又在项目被克丽斯腾接手后就再也无权过问的装置。他看着那个东西的图纸从草稿变成数据模型,又从数据模型变成一个悬浮在比特世界里的完美几何体。在那段时间里,他甚至偶尔会忘记,克丽斯腾才是这个项目的真正主人。
“军方没有让高速军舰包围特里蒙,已经是很温和的选择了。”布莱克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斐尔迪南说道。
布莱克盯着他的目光忽然锋利起来,像是在某个瞬间完成了从评估到裁决的全部过程。
“克丽斯腾把我耍得团团转,我承认。可我又凭什么相信你这样一个失败者能帮我们解决问题?”
斐尔迪南的手指停住了。空气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一段呼吸在中间被人掐住。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他准备了很久的话。他先承认了自己是失败者,这并不难——在克丽斯腾手里栽倒的人太多了。然后他提到了能量井,提到了履历,以及那些只有他这个曾经的主任才知道的技术细节。最后,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高高在上,秘不示人,将所有人的努力与成果都弃之不顾,让整个莱茵生命都成为牺牲品。克丽斯腾没有这个资格。没有人有这个资格。”
布莱克沉默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然后,他重新戴上了墨镜。
“这是你今天最具说服力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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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燃烧的火球划破天际时,最先看到它的人并不在特里蒙城内。
伊芙利特站在公路商店门口的砾石地面上,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半口热狗。她是被锡人带来的——那个浑身铁皮的大叔一口气买了四份超大号热狗,自己却没怎么吃,只是靠在柜台上抽他的烟。但此刻伊芙利特已经完全忘了热狗的事,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天空中那道正在熄灭的弧光吸走了。
她几乎是跳着在喊,嗓门大得连柜台后面打瞌睡的摊贩都猛地抬起头来。火红的萨弗拉女孩眼瞳里倒映着那道光迹,闪烁着同色的兴奋。她紧紧攥住身边迷迭香的袖口,把那只袖子越拉越长。
赫默给她讲过那个故事。老国王。王后的祈祷。从天空降临的星星。故事里说,星星落下的地方,所有的愿望都会实现。
“所以如果星星真的会掉下来,”她当初问赫默,“那赫默的愿望也会实现对吧?”
赫默当时只是揉揉她的脑袋:“这个故事是编的啦。”
但赫默现在不在这里。赫默在特里蒙城里——伊芙利特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反正赫默总是很忙。要是她能亲眼看到这颗星星就好了。要是她能看到,说不定就不会再说“故事是假的”那样的话了。
迷迭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仰着头,任由伊芙利特越攥越紧的指尖将自己的袖口拉变了形。白色的云朵般的菲林女孩比伊芙利特矮不了多少,但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轻得多,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或者一枚夹在记事本里的干花标本——美丽、安静,随时都会在时间中褪色。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伸进怀里,碰到了记事本的封面。她不用翻开就知道,那封信就夹在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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