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眠于树影之中(1/2)
明日方舟:眠于树影之中
科考站的语音系统已经坏了很久。
它把麦哲伦的名字念成一支不成调的歌。那声音在空无一人的雪原上显得很孤单,像某种早已失传的祭祀中才会出现的咏叹。但她并不介意。在这片白色的寂静里,哪怕是一个故障的机器发出的声音,也算是一种陪伴。
她掏出笔记本,呵出的白雾在笔尖凝成细小的霜花。她写道:“乌萨斯境内w-K站语音系统轻微受损——暂无维修必要。”
真正的探险家都知道,在这片冰封的大地上,沉默才是永恒。一切多余的声音,都应该被省下来,留给真正需要呼救的时刻。
她开始检查科考站的物资清单。
莱茵生命科考科主任马里亚姆,她的导师,两个月前带领一支十五人的队伍从这里进入无尽冰原,然后便杳无音讯。麦哲伦此行的任务表面上是例行科考,实际则是搜救——这件事在总部只有她和告知她消息的同事知道。探索协会的搜救队效率堪忧,能找到主任的,眼下只有她。
而现在,她站在补给站里,对着清单皱起了眉头。十五人的队伍,带走了二十人份的生存物资。多出来的五份,是为谁准备的?
她走到操作台前,调出沿途科考站的回传讯号。一路上都是例行汇报,没有异常,没有求援。她的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将三个月的讯号收发记录全部加密,传回哥伦比亚总部。
就在她准备关闭操作台时,一条讯号从接收器中涌出。
是马里亚姆的声音。
断断续续,被干扰撕裂得支离破碎,但那确实是他的声音。他还活着。麦哲伦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记下了那个坐标。讯号转接需要时间,这意味着主任发出这段讯息已是很久之前,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者是伊万,一位乌萨斯信使。麦哲伦与他打过多次交道,每一次都是在例行公事中度过。他恪守规矩,从不踏入科考站半步,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审慎与距离。
文件核验很顺利。入境许可、探险许可、路线确认书,一应俱全。然而伊万收起文件后,并未像往常那样点头放行。他说,今年所有的冰原考察许可都被取消了。
麦哲伦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试图求情,试图让他通融。她说这是攸关人命的大事。伊万沉默地听她说完,然后走到一旁,拿起通讯器,用她听不懂的乌萨斯方言与另一端的人交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偶尔有几个音节从风中漏过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冷硬质地。
通讯结束。伊万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职业化的微笑。
他说前方已被军事管制,即使是他也过不去。但作为补偿,他会护送她在乌萨斯境内活动。
麦哲伦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绕道萨米。
伊万的笑容僵了一瞬。短暂的停顿后,他点了点头。
去萨乌边境的路程耗费了整整七天。沿途的雪原一成不变地铺展到天际,偶尔有几只耐寒的羽兽掠过铅灰色的云层。伊万大多数时候保持沉默,偶尔开口,也只是关于天气和路况的简短交谈。但麦哲伦注意到,他会不定期地拿出通讯器,用那种她听不懂的方言向某处汇报。
她无法确定那种汇报意味着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那并非单纯的信使职责。
第七日傍晚,枯树哨所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座哨所位于萨乌边境的荒原中央,方圆百里没有一棵树。唯独在哨所正中,矗立着一株枯死的大树。树干粗壮,根系深深扎入冻土。它曾经被什么人从遥远的地方移栽到此,在冰雪中生长了不知多少个世代,又在某个不可考的年代死去。乌萨斯人翻修了这座哨所时,选择保留它的躯干——不是出于敬意,而是因为在这片无遮无挡的荒原上,一株足够结实的枯木本身便是难得的天然屏障。它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见证着边境线上来来往往的人与事。
他们抵达时,风正从北方刮来。伊万让麦哲伦进入哨所避风,自己则前往空地,说是要去观察暴风雪的规模。
在等待伊万回来的时间里,伊万向她讲述了这座哨所的传闻。萨米人曾无端霸占此地,乌萨斯好心帮他们击退邪魔后才提出收回。可他们坚决不走,还要伤害乌萨斯军人。最后别无他法,只能动用武力。那之后,野蛮的萨米人为了复仇,派出了一个被叫作“女巫”的冤魂。她杀死了哨所里所有的乌萨斯士兵,至今仍在边境上游荡。遇见人数少的队伍就用暴风雪围困他们并趁机杀害,遇见乌萨斯重兵就躲在风雪中不出来。除不掉,又赶不走。
麦哲伦听着,没有打断。她注意到伊万在叙述中跳过了一段——他提到了萨米人“无端霸占”哨所,却没有说那之前发生过什么。像一份被涂黑了开头几行的文件。
乌萨斯人、萨米人、邪魔,这三者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他把萨米人形容为一见到外人就要撕裂喉咙、啜饮鲜血的野兽。他说就像对付雪原上集群的猛兽,只能诉诸武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麦哲伦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更多。
然后伊万便去了哨所外,走入了风中。说要去观察暴风雪的规模。
麦哲伦站在这株枯树下,仰望着那些不再流动的枝干。从一个科考人员的视角来看,它在生物学意义上已经完全枯萎——没有水分输送,没有细胞活性,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活着”的迹象。然而她的直觉在发出某种频率极低的警报,那种感觉就像她曾在冰原上的某个地下洞窟里发现一整片花田时一样——理性告诉她这里不该有生命,而现实正在无视她的理性。
她伸手触碰树皮。没有用力,没有打孔采样。两片树皮自己剥落下来,落在她的掌心,断口干净得像被某种意志预先切好。
她将它们收好。她没有太多时间思考这件事,因为窗外的风势正在加剧。
哨所门外,寒檀站在那里,隔着风雪,望着那棵枯死的树。麦哲伦触碰老树树皮的动作落入了她的眼中。那棵树已经枯死了很久,久到除了她自己,大概没有人还记得它活着时长着怎样浓密的枝叶。它曾经庇护过一个部族,她的部族。那位老萨满坐在树荫下,把祝福刻在她的肩胛骨上,说雪祀的位置迟早会是她的。后来乌萨斯人来了,带来了感谢,带来了承诺,然后是那一夜的尖叫与火光,以及左眼永远失去的光。如今老树已经不在了,枝干仍在风中站着。
暴风雪从北方涌来。但它不是漫无目的地推进,而是如同受到某种号令,缓缓向前移动。在风雪前方,寒檀高举权杖,稳步走来。她的步伐平稳、坚定、不容置疑,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
直到她走到哨所近前,那些风雪才如退潮般消散。
麦哲伦推开门,喊出了那个名字:“西蒙娜姐。”
寒檀是她在冰原上最熟悉的朋友,隶属于罗德岛——这个名为“制药公司”的组织,实则收容了来自各个国家、各个种族的感染者与流浪者,让他们以外勤干员的身份执行任务。寒檀是其中之一。她总是独自出没于最寒冷的地带,仿佛那些风雪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冰原的脾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如何在零下数十度的严寒中活下来。麦哲伦曾在无数次危难中依靠过她的帮助,也曾在无数次闲聊中听说过她与萨米之间某种模糊而深刻的联系。关于那部分,寒檀从不细说,麦哲伦也从不追问。
在哨所内,麦哲伦热了些水。寒檀接过茶杯,双手焐着杯壁,蒸汽模糊了她的面容。
麦哲伦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马里亚姆失踪,乌萨斯封锁,伊万护送她到这里,她打算从萨米绕道进入冰原。寒檀静静地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将水喝净。
“从萨米进冰原。”她放下杯子,“都已经遇上了,哪还有不帮你的道理。”
麦哲伦轻松了些许。她说要等伊万回来告别,然后便出发。寒檀问清了信使的去向——北方,暴风雪来的位置。她的目光微微收紧,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独自推门走进了风中。
片刻后,寒檀回来时,说没有找到伊万。她说那位信使也许已经叫来援兵、与边防军会合避难了。麦哲伦沉默片刻,然后开始在避风处刻下记号——用她在冰原上学会的方式,划出几个简易符号,拼成一条留给后来者的讯息。
她确实不知道伊万去了哪里。
她只是隐约察觉到,寒檀回来时,身上的风雪气息比离开前更浓。
她们离开了哨所。在麦哲伦刻下记号的那面墙的背后,枯树依然沉默地伫立着,枝干在风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萨米,冬牙群山。
气温降至零下三十一度。空气本身变成了一种能够缓慢杀人的凶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碎玻璃。麦哲伦的手指即使裹在两层手套里也失去了大半知觉,笔记本上的字迹潦草歪斜,但她没有停止记录。
她和寒檀已经在这片山地中跋涉了近两周。唯一的进展是走得更远,而马里亚姆的踪迹依然遥不可及。她沿途放下信标,尝试捕捉任何可能的讯号回传,得到的全部回应是沉默——不是距离过远导致的微弱信号,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静默,仿佛冰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屏蔽器。
寒檀的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她走在前方引路,用雪祀残余的法术安抚过于暴躁的风雪。但徒步过程中,麦哲伦也渐渐从观察中拼凑出一些信息:寒檀对这片土地的熟悉,不只是探险者的那种熟悉。她说话时使用的词汇——萨米给予,萨米警示,萨米的意志——指向一种麦哲伦尚无法完全理解的世界观。
在冬牙群山脚下,森林边缘,地图上标注着一个定居点。但当她们抵达标定位置时,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屋,没有篝火的余烬,没有留下任何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只有雪,干净得像从未被人踩过。
麦哲伦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定居点现在已经消失了。”她向寒檀求证,对方只说了一句话:萨米在告诉部族,危险将至,必须迁走。
这与麦哲伦掌握的所有气候数据都不相符。长期记录无明显趋势变化,历史同期无异常。但她没有再问。在这片土地上,她正在学习聆听另一种逻辑。
接下来的路更加艰难。北地阵线横亘在她们前方——那是萨米战士们筑起的高墙,也是进入冰原的必经之路。但战士们拒绝了她们。斥候的声音冷硬如铁。寒檀以“前萨满”的身份恳求破例,对方回应的是埃克提尔尼尔的话:忍受命运的严苛,别逃避。
就在僵持之时,麦哲伦挣脱了同伴的掩护,开始大声辩解。
她掏出所有证件、许可、路线计划书。她以为展示诚意可以消解敌意,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中犯下更大的禁忌。每多出一句话,围住她们的战士脸色便更凝重一分。所有人都在看她的背后,仿佛一个无声的形体正在她身后凝聚成形。
——灾异的征兆。
它通过认知和恐惧来传播。萨米人世世代代与它交战,早已学会了一套铁律:察觉到它的痕迹,便绝不能为它打开通道。恐惧是它的苗床,认知是它的路径。每一次试图描述它、理解它、向它发声,都是在让它变得更清晰、更具体、更接近。麦哲伦一路上反复使用的科考仪器、反复收发的讯号、甚至她试图“理解”这片土地的每一次思考,都是在为它打开一扇又一扇门。那天在冰原上听见的马里亚姆的声音,她以为证明的是导师还活着,却不知道听见它的声音本身就意味着已经与它发生了接触。现在她站在一群最害怕被污染的人中间高声说话,每一句都是对它的召唤。
提丰——那位背着黑弓的猎人——在关键时刻拉走了她。提丰是个萨卡兹,自幼被独眼巨人艾尔启收养在洞窟中长大。她没有部族,也没有族树,在萨米的分类体系里,她只属于她自己。这大概也是她总说“我是猎人”而不是“我是哪里人”的原因。
身后,一支箭钉在她刚刚站着的位置,落点精准到只差毫厘。是射偏,还是故意放过她?她没有回头确认。
提丰将麦哲伦拉进密道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战士没有追上来。不是追不上——麦哲伦刚才离他们太近,说出去的话太多,“它”此刻一定已经听到了她。战士们停在那里,手持武器,没有追,也没有后退。他们停在那里等她离开,等她把那东西引开。没有人再追上来。在萨米的群山之外,她们只能靠自己了。
这条小径通向艾尔启的洞窟。艾尔启是独眼巨人——这个萨卡兹分支曾世代隐居在萨米群山中,以预知未来的远见着称。在萨米传说中,独眼巨人看到的永远是悲惨的结局,因此从无人愿意主动打扰她们。但那是过去的事了。1098年之后,除了艾尔启,其他独眼巨人都已离开萨米返回卡兹戴尔。如今还在群山中等待命运启示的,只剩下她一人。
洞窟中空无一人。艾尔启不在,但留下了食物和一本摊开的笔记。麦哲伦在征得提丰同意后翻开了笔记。那些字迹勾连成她无法理解的词汇和句法,唯一的例外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名字:“安德斯科塔尔尼尔”。
提丰在一旁说,这个词的意思是“敌人”。在萨米语中,它的含义远比“敌人”更古老。它不指代任何有血肉的对手,不指向乌萨斯人,甚至不指向那些在冰原上猎食的裂兽。它指的是冰原深处那种没有固定形体、通过认知和恐惧蔓延的存在——哥伦比亚的科学尚无法为它命名,萨米人却已经与它交战了无数个世代。
她们聊起麦哲伦在马里亚姆幻听中听到的句子——“一旦打开盒子,安德斯科塔尔尼尔就会觉察。”麦哲伦追问这是什么意思。提丰没有回答,寒檀也没有。那种沉默不是拒绝,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谨慎。麦哲伦已经学会辨认这种沉默。它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
她们在洞窟中补给、休息、继续上路。没有再提那个词。
原初森林,萨米的心脏。
这里的空气与山脉另一侧完全不同——湿润,厚重,带着腐殖质与树脂混合的气味。参天巨木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被切割成碎片洒落在苔藓铺就的地面上。麦哲伦第一次理解了萨米人为什么将树木视为信仰的对象:在这样的森林中行走,人很难不产生某种类似敬畏的情感。
她们在这里遇到了一位萨满学徒。他自称橡杯,是被师父——那位以智慧着称的树冠贤者——扔到这片森林中“体悟萨米意志”的,已经独自游荡了数日。他的哥伦比亚语说得很流利,词汇量不亚于一个受过正规教育的城市居民,但用词的方式带着一种只有长年与外来者打交道才能磨练出的随性。他说自己的嘴闲不住,见到什么人都想聊天,而他的师父偏偏也是个古怪的老头,愿意教他这些。他充当向导,带她们找到安全的树洞过夜,在篝火旁教麦哲伦辨认萨米的文字。
橡杯说,在萨米语里,“萨米”既指这片土地,也指背负这片土地的巨兽本身。巨兽的真实存在,是萨米一切信仰的根基——“萨米的意志”不是什么抽象的信仰。它真实存在,只是太虚弱了,虚弱到大多数时候只能通过树皮上的密文来传达。麦哲伦将这些话逐字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随后,她拿出在枯树哨所得到的两块树皮,请橡杯解读上面的密文。橡杯辨认出两个符号——“雪祀”与“喜悦”。他解释说,密文在不同时间、不同人物手中会有不同含义,但这两块树皮上的信息很确定:这是一棵族树传达给侍奉它的萨满的祝福。雪祀可以理解为首席萨满,他不一定是最年长的,但一定是最有能力和权威的,同时是部族的政治领袖、精神领袖和军事长官,可以直接指挥作战。他的师父就是一位雪祀。
麦哲伦在笔记本上写下“雪祀≈大萨满”,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括号,写上“西蒙娜姐?”她抬头看了寒檀一眼。寒檀正望着远处的树冠,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后来麦哲伦在那行字后面又加了一行补注:“不仅是宗教领袖,同时是部族的政治和军事长官。”
当橡杯将树皮递还时,寒檀伸手接了过去。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将两块树皮拼合在一起,切口严丝合缝,如同本就属于同一个整体。她没有解释这个动作,但橡杯似乎注意到了。他在闲聊中不经意地提起,能够在萨米被称得上“老”的树只有一棵——它代表“过去”,时常与代表“当下”和“未来”的使者一同出现,是三位一体、超然于萨米的存在。麦哲伦将这些话也一并记下。
橡杯看着她的笔记,忽然说了一句:“我倒觉得你更像民俗学者。”
麦哲伦愣了愣。她是科考人员,探险家,莱茵生命的员工——这些身份她从未质疑过。但橡杯的话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的确实不只是数据和坐标,还有密文、传说、关于萨米她无法归类的碎片。她抬起头时,橡杯已经在说别的事了——他指着她的行囊,问她能装多少书。麦哲伦比划了一个尺寸。橡杯掂了掂她的行李,说萨米人的读物差不多也是这么重。他答应下次见面时给她带些东西:传说故事、部族历史之类的。麦哲伦说好。
走出原初森林的地界后,她们踏入了林地。这里的树木更年轻,密度更低,阳光可以大片大片地落在地上。提丰说林地人比山地人好打交道,因为住在林子里的人一年四季不用应付北边的怪物和不友好的乌萨斯人,脾气自然没那么冷。
她们在一个有树的部族落脚。
这棵树是部族的族树。麦哲伦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样的树——它的树冠上建有房屋,枝桠之间架着木梯和悬桥,整棵树像一个垂直的、活着的移动城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构造,忍不住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拍完之后,她产生了近距离看一看树皮质地的念头。
她没有打孔,没有取样,只是伸手摸了摸。
当天傍晚,部族成员在背后数落“外乡人乱摸族树”的声音传到了提丰耳朵里。提丰找到麦哲伦时,后者正抱着笔记本蹲在一棵树下,表情像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不确定错在哪里的孩子。
提丰叹了口气。她解释说,族树是整个部族最年长的、最受尊敬的对象,一般情况下异乡人连住树屋的机会都没有。然后她举了一个麦哲伦能理解的例子:如果你冲上去摸你们的总统,别人会有什么反应?麦哲伦想了想,说可能还没摸到就被保镖制服了。提丰说大概就是这个感觉。这里的人脾气还算好,要是碰到民风彪悍的地方,真就一斧头劈上来了。
麦哲伦道了歉。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提丰提议去林子里采些果子。林地的物产比山里丰富得多,提丰说想要什么吃的都有,不像山地只有肉没有果子。
她们在林间走了不到一刻钟,麦哲伦就犯了第二个错误。她采到一颗不认识的果子,问提丰有没有毒。提丰说没毒——话还没说完,麦哲伦已经把果子塞进了嘴里。
闭口栗的学名麦哲伦后来才查到。它的效果在萨米民间医学中偶有应用:使人口舌麻痹,暂时丧失语言能力,在某些需要绝对安静的仪式中被用作辅助药材。但麦哲伦不是在仪式上吃下它的。她是在采果子的路上,出于一种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冲动,咬下了第一口。
回树屋的路上,提丰背着她装满野果的口袋走在前面,麦哲伦跟在后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只能发出“嗯嗯嗯”的音节。寒檀回来后问提丰给她吃了什么,提丰一脸无辜地说不是她喂的。寒檀看了看麦哲伦紧闭的嘴,说闭口栗,睡一觉就好。
没法说话的人不需要道晚安。麦哲伦钻进睡袋时,听到提丰和寒檀匀称的呼吸声先后响起。她闭上眼睛,很快便落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梦境。
她变成了一只鼷兽。夜色深沉,她感到口渴,循着水声爬到溪边低头舔舐水面。水中倒映出的不是人,是一只皮毛灰暗的小型哺乳动物。她没有觉得不对。她穿过草甸,爬上被分泌物标记过的树干,回到巢穴。那里应该有她的同族,她的家人。但回应她的只有沉默。她的母亲在阴影中沉睡,当她走近时才发现那只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兽骨。巢穴深处有什么在等着她,而在那东西攀上她脖颈之前,她醒了过来。
她想出门透口气。推开门的一瞬,她以为自己还没有醒。
一个巨大的阴影实体正在林中游荡。那东西看上去像人,又有些像树,以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向着不可知的方向前行。即使是高高在上的月亮也被它所遮蔽,无法将光芒投至大地。麦哲伦举起相机按下快门。照片里什么都没有。月光洒遍林地,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但在她的肉眼中,那个阴影仍在移动,悄无声息。
提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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