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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51章 星缀寒原归路寂,孤骑载意向王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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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武没有继续在那个话题上压他。

他提起陶壶,往自己碗里又注了一次水,茶汤的颜色已经淡了。

再泡,味道该散了。

他没有给伊屠续,伊屠那碗茶还剩下大半,凉透了,叶片贴在碗底,像一片泡烂的枯叶。

没有续的必要了。

“东胡那边,”

蒙武端着碗,吹了吹浮沫,“你听了多少?”

伊屠的目光从碗沿上抬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抿着的线松开了一点,像是在等蒙武先往下,但蒙武没看他,低头喝茶,表情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听,”伊屠斟酌了一下用词,“被你们打下来了。”

“打下来,然后呢?”

伊屠没有回答。

他没有去过东胡故地,而目前王庭的斥候最远只到了边境线,再往东就进不去了。

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在王庭听伯德提过一嘴。

秦军驻在那里,牧民没跑,也没闹,安安静静的。

伯德这话的时候皱着眉,像是在想一件怎么想都想不通的事。

“武威君定了一个策略。”

蒙武把碗放下,手掌摊在膝盖上,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

“东胡的牧民,继续放牧。

牧场重新分,按户分,不是按部分。

每户划定一片草场,在自己草场上放牧,不得越界。

每年上交一定数量的牛羊作为赋税,剩下的,全归自己。”

他停了一下,看着伊屠的眼睛。

“自己放的羊,自己养的牛,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伊屠的手指动了一下。

像被针扎了一下,指尖在膝盖上弹了弹,又回去。

“秦军在东胡故地修了互市。”

蒙武继续,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邸报,“牧民可以用牛羊换茶、换盐、换布,价格和中原差不多。

不是那种走几百里路才能碰上一次的商队,是固定的集市,每月初一十五开市,想换什么自己骑马去,来回不超过一天的路程。”

“茶砖堆在那里,牧民拿羊换,一头羊能换多少,标价写在木牌上,童叟无欺。”

他伸手比了一下高度,“茶砖堆得比人还高,不缺货。”

伊屠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炭盆上,火苗在铁盆里跳,把他的眼珠映成两团橘红色的光点。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像是下意识地在描摹什么东西。

蒙武没有看他的手。

“武威君过一句话。”

他的语调微微沉了一点。

“牧民和中原的百姓其实是一样的。

他们一辈子图什么?

图自己的牛羊,图孩子能吃饱,图冬天不冻死人。”

“这些东西,以前谁能给?”

他没有等伊屠回答。

“匈奴的单于能给吗?

给不了。

草场是部的,牛羊是头人的,牧民放了一辈子的羊,到头来自己连一只都留不下。”

“东胡以前也是这样。

但现在是另一回事了。”

他往外看了一眼,帐帘挡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那块厚厚的毡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上个月互市,一个东胡牧民牵了四匹马去,换了两块茶砖、一匹布、三斤盐。

剩下的钱没花完,攥在手里,站在集市上愣了半天。”

“有人问他怎么了,他,他放了几十年的马,头一回自己兜里有钱。”

蒙武到这里笑了起来,像是起了一件自己很感兴趣的事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像喝白水一样咽了下去。

“你你们这片草原上有人不爱喝茶,其实以前东胡的人应该也是如此,但更多的可能是因为他们喝不起茶,也喝不到茶。

现在好了,东胡的牧民们应该都爱喝茶了,至少,都爱喝奶茶了。”

伊屠的食指不动了。

他停在那里,像一匹被套上了笼头的马,四肢还在,力气还在,但有什么东西箍住了他的头,让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步。

他在脑子里把蒙武的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

牧场按户分,不按部分。

赋税之后剩下的全归自己。

固定的互市,茶砖堆得比人高。

一个牧民牵了四匹马去换东西,兜里还剩了钱。

他在草原上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种事,甚至都没有这么想过。

草原上的人世世代代都是如此生活的。

因为从没有人这么做过。

头人是头人,牧民是牧民,头人的牛羊成千上万,牧民的帐篷里连一块多余的毡子都找不出来。

这是天经地义的,就像草原上的草春天会绿、秋天会黄一样,没有人觉得不对。

谁会去想,如果草可以不黄呢?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右温禺鞮王巡边,路过一个老牧民的帐篷。

那个老人牙都掉光了,蜷在羊皮上,眼睛浑浊得像两汪泥水。

他问老人多大年纪,老人不知道,只知道在这片草地上放了五十多年的羊。

他问老人有多少只羊,老人,没有羊,羊都是头人的。

他当时觉得这很正常。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那老人的眼睛在脑子里烧了起来,灼得他眼眶发酸。

“那些东胡牧民现在怎么过日子?”

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蒙武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他很平静,像在一件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事实。

“早上起来放羊,傍晚赶回来。

该挤奶的挤奶,该剪毛的剪毛。

草场不够了可以去互市买饲料,价格不贵。

孩子送去秦军办的学堂,学认字,学算术,学的和中原的娃娃一样。

生了病有随军的郎中看,不要钱。”

“吃的东西比以前多了一样,菜。

中原运过去的菜。

白菜、萝卜、韭菜,用盐腌了装坛子里,走驰轨车运过来。

到了东胡那边还是脆的。”

他看了伊屠一眼。

“等驰轨车通到东胡了,菜不用腌,新鲜的也能运过去。

到时候草原上的人也能吃上绿叶子菜,不用光吃肉和奶。”

伊屠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

一个东胡牧民,坐在自己的帐篷前面,面前烤着一只整羊,碗里倒着热腾腾的奶茶,旁边摆着一碟腌白菜,孩子蹲在地上写字,手里攥着炭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中原的字。

帐篷不是破的,是新的,毡子上没有补丁。

女人的皮袍上没有窟窿,牛羊挤在圈里,多得数不清。

他闭上眼睛。

那画面太亮了,亮得他心脏火热,眼眶灼痛。

他睁开眼,面前是蒙武的大帐,炭盆,陶碗,粗蜡。

简陋得很,比王庭的议事帐简陋多了。

但就是从这个简陋的帐篷里,蒙武和那个他没见过面但已经听到名字就心头沉重的武威君,把东胡变成他在脑子里看到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喉咙动了,声带振了,但没有声音出来。

他又咽了一口唾沫,这一次咽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嗓子里吞下去,压进肚子里,不让它翻上来。

他无法否认自己很认可这样的未来。

他已经很老了,在这片草原上生活了很久了。

所以,他对这片草原的感情很深厚。

自然,对于草原上的牧民,感情也很深厚。

如果是这样的变天,他觉得自己完全能够接受。

他犹豫着,半晌开口道:

“王庭呢?”

三个字。

声音很低,低到炭盆里的噼啪声都能盖住。

但他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在,像是用牙咬着吐出来的。

蒙武看了他一眼。

“什么?”

“如果有一天,”

伊屠抬起眼睛,看着蒙武,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沉稳、冷静、滴水不漏的从容,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往上浮出来的气泡。

“草原上的天换了。”

“那匈奴的王庭呢?”

他把“王庭”两个字得很重,像是在掂量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的分量,掂完了,发现还是很重,重到他不问这个问题就没办法继续谈下去。

“王庭在哪里?

大单于在哪里?

匈奴还在不在?”

蒙武看着他。

没有立刻回答。

帐中安静了大概三息的功夫,不长不短。

“王庭,”蒙武的声音不急,不重,“如果识时务,可以称臣。”

“如果不识时务,成了阻碍,直接拔掉也未尝不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和伊屠的对上,没有躲,没有飘。

“这就要看大单于的智慧了。”

伊屠的嘴唇又抿起来了。

但这一次抿得和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是失语,是被堵住了不出话。

这一次则是在思索。

“称臣。”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背书。

“称臣之后,王庭还在,大单于还在,但要听命于大秦皇帝,受秦国监督与命令,保证体制的改变能够顺利进行。”

蒙武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帮他填上他没出口的空缺。

伊屠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脖子像是锈住了,往前点下去,再抬起来,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我明白了。”

他没有“我接受”,也没有“我反对”。

他的是“我明白了”。

蒙武听出了这三个字里的意思。

我听懂了,但我做不了主,我要把这句话带回王庭,原原本本地放到大单于面前。

蒙武没有再追问。

该的已经了。

东胡的情况,武威君的策略,王庭的两种结局。

茶端上来了,奶也倒进去了,现在该让客人在嘴里含一会儿,尝尝味道。

帐中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弱了一截。

蒙武弯腰往里面添了两块炭,铁钳夹着木炭,在盆沿上磕了一下,炭灰扬起一撮,在他的手背上,他随手拍掉了。

伊屠看着他做这些事,目光追着他的手,从炭盆到铁钳到手背,又回到炭盆。

他的脑子里在盘算另外的事。

大单于交代的三件事。

第一件,确认墨突的生死。

他还没有问。

或者,还没有机会问。

蒙武从始至终没有主动提过墨突,也没有提过那场平原决战。

伊屠知道这是蒙武在等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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