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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未来之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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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0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三月的北京,前门大街的梧桐已经抽满了新芽。沈家菜馆的红灯笼在嫩绿的叶影里微微晃动,像一幅画了几十年还没画够的旧画,每年春天添一笔新绿,每年秋天收一笔金黄。一百一十七年了,这盏灯笼亮过民国,亮过抗战,亮过建国,亮过改革开放,亮过千禧年,亮到了人工智能和太空旅行的时代。灶火从来没熄过。

念清三十岁了。

她站在后厨的研发台前,身上穿的不再是学徒时那件改小的白围裙,而是一件深灰色的亚麻围裙,上面绣着她的名字——沈念清。围裙是她三十岁生日那天爷爷送的,和平亲手绣的字。六十八岁的老人,戴着老花镜,用了三个晚上,一针一线,把孙女的名字绣在围裙的左上角,贴着心脏的位置。

“三十岁了,”和平把围裙递给她时说,“站灶的人,心要离灶近。”

念清系上围裙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六个字的重量。不是针线的重量。

研发台是明轩三年前专门给她辟出来的,在沈家菜馆后厨的最里面,挨着那口一百多年的老铁锅。台上摆的东西和传统灶台不太一样——有离心机,有恒温水浴锅,有真空包装机,有一套小型的细胞培养设备,还有一台连接着嘉禾数字化身数据库的全息投影终端。这些东西是念清从食品科研机构、从农大实验室、甚至从航天员训练中心一件一件找来的。每一件进来的时候,和平都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不说话,然后走开。念清知道爷爷不是反对。他只是需要时间,就像高汤需要时间从清变浓。

“太爷爷当年在廊坊支摊子,用的也是最先进的工具。”念清有一次跟明轩说,“那时候煤炉就是高科技,铁锅就是尖端设备。他用了一辈子,不断改,不断试。工具会变,但用工具的心不会变。”

明轩把这话转述给和平。和平听完,在灶前站了很久,然后把那口老铁锅端下来,用油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她是对的。”他说。

念清的研发课题,从三年前就开始了。那时候她刚从航天员训练中心回来——不是去训练,是去开一个关于太空环境下中式烹饪可行性的研讨会。会上,一位研究食品科学的院士说了一句话,让念清在那之后想了整整三年。

“沈小姐,您家的打卤面很好吃。但如果我们想在火星上吃到它,我们需要的不只是菜谱。我们需要重新发明面粉、重新发明猪肉、重新发明酱油。因为在火星上,没有麦田,没有猪,没有黄豆。什么都没有。”

念清当时问:“那我们有什么?”

“我们有细胞。有微生物。有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的分子式。有可以编程的基因序列。”

念清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那一页的页眉上,她用红笔写了一个问题:如果什么都没有,味道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她想了三年。

现在,站在研发台前,三十岁的念清重新打开了那个笔记本。问题还在。答案还没有。但她已经不急了。沈家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念清。”

她转过身。和平站在后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先吃饭。吃完再想。”

面是打卤面。卤厚得明白,面筋道得刚刚好。念清坐在八仙桌旁,一口一口吃完了整碗面。吃完以后她把碗端回后厨,放在灶台上。和平正在擦灶,看见空碗,点了点头。

“爷爷,”念清说,“如果有一天,地球上没有面粉了,没有猪肉了,没有黄花菜和木耳了。您还做打卤面吗?”

和平把抹布拧干,搭在灶沿上。

“做。”

“用什么做?”

和平指了指自己的手。“用这个。再指了指念清的手。”还有这个。“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嘉禾的照片。

“你太爷爷在天津码头的时候,有一年发大水,面粉涨到天价。他用杂粮面做贴饼子,码头工人说不是那个味。他想了三天,把杂粮面的比例调了,又往里面加了一点黄豆面。工人们吃了,说,是这个味了。”

和平把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看着念清。

“味道不在面粉里,在手里。手在,味道就在。”

2040年的食品行业,和二十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传统农业受到气候变化和土地退化的双重挤压,全球耕地面积比峰值时期减少了将近百分之十五。畜牧业首当其冲——养一头牛需要的土地、水和饲料,在资源日益紧张的时代变得越来越奢侈。猪肉、牛肉、羊肉的价格在过去十年里翻了三倍,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肉类正在从日常食材重新变成节庆食品。

与此同时,替代蛋白产业爆炸式增长。植物肉、发酵蛋白、细胞培养肉——这些在念清小时候还停留在实验室里的技术,如今已经走进了超市的货架。它们的价格从最初的高不可攀逐年下降,到2040年,一块细胞培养的牛肉,价格已经和传统牛肉持平,而且还在继续下降。

但味道呢?

念清吃过市面上几乎所有品牌的细胞培养肉。技术是过关的,营养指标是过关的,甚至口感也在逐年逼近真实肉类。但有一道坎,几乎所有产品都没有迈过去——记忆。它们吃起来“不错”,但不会让人想起什么。不会让人在咀嚼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眼眶发红,说“我爷爷做过这个味道”。它们没有爷爷。

念清的课题,叫做“记忆肉”。

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在申报科研项目的表格上,她写道:利用细胞培养技术,定向培育具有特定风味特征的动物肌肉和脂肪细胞。目标不是复刻“猪肉”的普遍风味,而是复刻“某一头猪”的独特风味——沈家菜馆历史上使用过的特定猪种、特定饲养方式、特定部位的五花肉的风味特征。

项目评审专家看到这个题目时,有人笑了。“复刻一头猪的味道?有必要吗?猪肉就是猪肉。”

念清说:“我太爷爷在1930年代用的五花肉,是廊坊本地黑猪,吃的是豆渣和红薯藤,养足十个月。它的脂肪熔点比现在的商品猪低两度,煸炒时出油的节奏不一样,肉的甜味来自红薯藤,不是来自饲料添加剂。这个味道,存在我太爷爷的菜谱里,存在我爷爷的手里,存在我的舌头里。我要把它找回来。”

项目通过了。

实验室设在后厨,因为念清坚持,味觉的判断不能离开灶台。她的实验流程是这样的:先从沈家保存的百年菜谱和口述记录中,提取出特定历史时期、特定菜品的风味描述。嘉禾的菜谱里对五花肉的描述是“肉紧而香,煸之油出如泉,味微甘”。文渊的笔记里写过“黑猪已难得,市肆所售皆白猪,肉松而味薄,每用需多加姜”。和平的记忆更精确——“我小时候吃的红烧肉,冷了就不好吃了。现在的红烧肉,冷了更好吃。因为过去的猪油,冷了会凝固,现在的不会。说明脂肪结构变了。”

念清把这些描述全部数字化,输入嘉禾的AI模型。嘉禾数字化身经过十几年的迭代,已经能够理解并生成关于风味特征的复杂描述。它对“1930年代廊坊黑猪五花肉”的风味特征,给出了一个包含四十七种挥发性化合物和十二种脂肪酸配比的初步模型。

下一步,就是把这个模型变成细胞。

念清和农大细胞农业实验室合作,从基因数据库里找到了廊坊黑猪的基因序列。这种猪已经在三十年前功能性灭绝了,但基因序列还保存在国家畜禽遗传资源基因库中。她和团队从中提取了脂肪细胞和肌肉细胞的前体细胞,放入培养基中,开始培育。

最难的不是让细胞长出来,是让它们长出“味道”。细胞的生长受环境影响,培养基的成分、温度、酸碱度、剪切力,都会影响最终的分化方向和代谢产物。念清需要让这些细胞不仅长成脂肪和肌肉,还要长成“嘉禾时代的脂肪和肌肉”。

她用了最笨的办法——一样一样试。培养基里多加一点亚油酸,脂肪的熔点会降低。剪切力调大一点,肌肉细胞的纹理会更紧实。温度在某个阶段降低零点五度,细胞会开始积累糖原,就像猪在秋天吃红薯藤时身体做的那样。

明轩有一次凌晨两点路过菜馆,看见后厨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念清站在研发台前,手里拿着移液枪,眼睛盯着细胞培养箱的显示屏。旁边的灶台上,一口小锅里炖着红烧肉——不是细胞培养的,是传统猪肉做的,用来做风味对比。灶火调到了最小,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极小的泡。

“还不睡?”明轩问。

“快了。这一批细胞还有两个小时分化完成。”

明轩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他看着女儿在培养箱和灶台之间来回走动,一只手拿着实验记录本,另一只手不时揭开锅盖闻一闻。她的动作已经和十几年前那个站在小灶前学做阳春面的孩子完全不同了——更快,更准,更果断。但有一件事没有变。她闻锅里味道的时候,会闭上眼睛。这个习惯,是从和平那里学来的。和平是从文渊那里学来的。文渊是从嘉禾那里学来的。

四代人,闭上眼睛闻味道的方式,一模一样。

“爸,”念清忽然说,“你知道吗,细胞是有记忆的。”

明轩没听明白。

“我们用的这批细胞,原代是从廊坊黑猪的基因里提取的。它们在培养皿里长出来的时候,是‘知道’自己是一头廊坊黑猪的。你给它们红薯藤提取物,它们认得。给它们豆渣里的膳食纤维,它们也认得。给现代饲料添加剂,它们反而不认得,生长会变慢。”

她把培养箱的显示屏转过来给明轩看。屏幕上是细胞显微照片,脂肪细胞正在分化,脂滴在细胞质里聚集,形状圆润,边缘清晰。

“它们记得自己是一百年前的猪。”

第一百三十七次试验的那天下午,念清从培养箱里取出了一块肉。

准确地说,是一块用细胞培养的五花肉。脂肪和肌肉分层培育后再叠压成型,厚度两厘米,肥瘦比例三比七,和嘉禾菜谱里要求的“三分肥七分瘦”完全一致。肉的表面有光泽,脂肪层是乳白色的,肌肉层是淡粉色的,用手指按下去,会弹回来。

她把这块肉放在砧板上,站了很久。

后厨里很安静。和平、明轩、嘉嘉、念远,还有专门从纽约飞回来的苏菲,都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人说话。

念清拿起菜刀。刀是和平用了半辈子的那把,刀刃磨过无数次,已经比原来窄了一截,但落在砧板上的感觉还是那么稳。她把肉切成方块,每一块都是两厘米见方。刀切下去的时候,肉的反馈通过刀柄传到手心——有阻力,但不多;有弹性,但不韧。和切一块好五花肉的感觉一模一样。

热锅。锅里不放油。肉块下去,用小火慢慢煸。这是嘉禾的手法。煸肉时锅里不放油,让肉自己的油脂渗出来。肉块在锅底滋滋地响着,边缘从粉红变成金黄,油脂从脂肪层里渗出来,在锅底聚成一小洼,清澈见底,微微晃动。

念清用铲子推了一下肉块。肉块在锅底滑动,发出一种湿润的、饱满的声音。不是现代猪肉那种干燥的滋滋声,是一种更沉稳的、像雨点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和平听见这个声音,手指在灶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煸到肉块表面金黄,念清把肉盛出来。锅底的猪油留着。下冰糖,小火炒糖色。糖在热油里融化,从白色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枣红色,冒起细密的泡沫。就在泡沫最密的那一刻,她把肉块倒回去,快速翻炒。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了糖色,色泽红亮,像上了一层釉。

加黄酒。黄酒是沈家自己酿的,方子还是嘉禾从廊坊带来的。酒液遇到热锅,滋啦一声,酒香和肉香一起冲上来。加酱油,加八角,加桂皮,加姜片。加水,水面刚好没过肉块。

大火烧开,转小火。

后厨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这香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拉回到了某个地方。

和平被拉回到1950年代的前门店。他还是个孩子,父亲文渊在灶前做红烧肉,他站在旁边,灶台刚好到他下巴。父亲夹了一块肉,吹了吹,塞进他嘴里。那块肉的味道,他记了七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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