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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雨停了,但湿意还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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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萧仪那事在复旦园里只泛起了几圈涟漪,便迅速被校方压了下去。

处理方式很符合这个年代高校的作风。

先是系d总支书记找李萧仪谈话,接著是学生处、保卫处联合约谈那位从鄂省红安追来的青年。

谈话内容不外乎「顾全大局」「尊重个人意愿」「婚姻自由受法律保护」。

学校甚至联系了红安当地公社,安排那位青年尽快返乡,承诺「会做好李萧仪同志的思想工作」。

没有处分,没有通报,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结论。

就像往湖里扔了块石头,等波纹散尽,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自此之后,李萧仪很少再出现在公共场合。

文艺部长的职务据说由副部长暂代,她请了长假,有说她回了江苏老家,有说她在魔都亲戚家暂住。

总之,那个曾经在迎新晚会上光彩照人、被誉为「复旦玫瑰」的姑娘,就这样悄然淡出了众人的视线。

至少许成军之后小半年,再没在校园里见过她。

偶尔想起,会觉得有些唏嘘。

当个人命运被裹挟进历史的洪流,有些选择无关对错,只关乎生存。

苏曼舒知道这事,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

两人在许成军的住处整理书籍,她忽然问:「你们男生宿舍是不是都在传李萧仪的事?」

许成军正在给一套《全宋文》编号,闻言顿了顿:「你也听说了?」

「女生宿舍传得更厉害。」

苏曼舒把一本《楚辞》插进书架,声音很轻,「说她在农村结过婚,还骗了人家两年。」

「具体情况不清楚。」

许成军尽量客观,「可能各有各的难处。」

苏曼舒转过身,靠在书架上,看了他一会儿:「你们插队的————都这样吗?」

许成军一愣:「什么这样?」

「就是————」

苏曼舒斟酌著词句,「在农村谈一个,回城了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许成军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

「想什么呢。」

许成军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我你还信不过?」

苏曼舒把脸埋在他肩头:「本来信的。」

「嗯?」

「但你这手法,」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是不是太熟练了点?」

苏曼舒也不是真的在问李萧仪,而是在问那个时代,问那段她未曾参与却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知青岁月。

她生了个好家庭,前面两个哥哥是个有担当的。

说起来也像许晓梅一样幸运,当年下乡家里有三个孩子的,两个去了,最小的就不用去了。

许成军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他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在她耳边低声说:「那得多练习,以后只对你熟练。」

苏曼舒也不恼,轻轻捶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这个话题也就揭过去了。

「对了,你去京城前,到时候在跟我去趟我家,我大哥要回来了,带你见见。」

「行啊,大舅哥之前也在京城是吧?」

「什么大舅哥?」

「那我叫别人大舅哥?」

「你敢!」

」5

3月4日,春寒料峭。

许成军受魔都作协之邀,参加了首届「魔都青年文学创作座谈会」的开班仪式。

活动地点在作协的小礼堂—一栋旧式洋房改造的场所,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但气氛庄重。

这次青创会的筹办,背景是第四次全国文代会后整体文艺氛围的回暖。

国作协刚在京城恢复了「文学讲习所」(即后来的鲁迅文学院),魔都这边自然也不能落后。

虽然比起安徽、江苏等省作协去年就开始的探索,魔都的动作稍显保守,但总算迈出了这一步。

参会学员三十余人,都是魔都各区和高校推荐上来的文学苗子。

许成军扫了一眼名单,看到了一些熟悉或将会熟悉的名字—写诗的王小龙,写小说的沈善增,还有————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金雨澄。

此刻的金雨澄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在里弄加工厂当工人,业余写些散文。没人能想到,三十多年后,他会以一部《繁花》震动文坛。

许成军又看到几个名字:陈村、孙甘露、王晓鹰————

这些人,都将在未来的魔都文坛留下自己的印记。

仪式开始前,茹智鹃作为作协领导和本次青创会的主要推动者,热情洋溢地向学员们介绍许成军:「这位大家应该都认识——许成军同志,我们中国青年一代最优秀的作家,也是咱们魔都的骄傲!」

掌声响起。

这放在其他人头上,自是捧杀。

但是茹智娟说给许成军自是带了几分实至名归的意思。

许成军起身,向台下微微欠身。

茹智鹃继续笑著说:「成军不仅创作成绩突出,最近还给《文艺报》写了篇评论,评的是王安亦的《雨,沙沙沙》。」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在座大多知道王安亦是茹智鹃的女儿。

「那篇评论我看了,言辞犀利,见解独到,颇有大家风范。」茹智鹃语气轻松,「大家有空可以找来看看,学学怎么批评」—当然,别学得太狠,我怕安忆受不了。

众人笑得更欢了。

茹智鹃自然是开玩笑,大伙也乐得跟著一笑。

当然也有愣头青,王晓鹰低声问:「金哥,许成军有点狂啊?茹智娟的女儿都敢批评?」

金雨澄瞥了他一眼,心想狂你呢,人家搞裙带关系呢,哥们!

「要你你不狂?《红绸》看过没?《试衣镜》刚拿了全国奖。」

「那他干嘛批评王安亦?不是应该互相捧场么?」

真是个死脑筋!

不想想人家咋不批评你呢!

他突然觉得这青创会含金量有点低啊!

金雨澄无语,推了推眼镜:「文学批评不是打架。写得不好就该说—前提是你有资格说。」

王晓鹰似懂非懂地点头。

以后要学学批评人啊。

轮到许成军发言时,罗洛又花了好大的篇幅介绍了一下他。

没法啊~

这时候的魔都文坛跟其他地方比那真的是算是七干的老太太。

枯的不行。

不介绍他许成军,真的没啥扛鼎人物。

李子运天天在编辑部叹气:「现在的上海文坛,老的是巴金,中的是茹智娟,小的是许成军,其他人都去哪了?」

许成军走上讲台。

台下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有好奇,有钦佩,有审视,也有年轻写作者特有的那种不服气的劲儿。

他没准备了讲稿,只留几个关键词在纸上。

「各位同志,今天我主要想谈谈短篇小说的艺术我把它称为「瞬间的永恒」。

台下安静下来。

「我们正处在一个剧烈变化的时代。」

许成军的声音清晰,平静,「每天都有新事物涌现,旧事物消逝。作为写作者,我们如何捕捉这个时代的魂魄?」

他顿了顿:「长篇可以描绘画卷,中篇可以讲述命运,而短篇一在我看来,短篇应该像一束光,照进时代的某个裂缝,让读者看见那里面被忽略的真实。」

他举了几个例子。

提到《试衣镜》里春兰站在破碎镜前的瞬间,提到《雨,沙沙沙》中那把沉默的伞,甚至提到李萧仪的故事一当然,没提名字,只说「某个在时代夹缝中做出艰难选择的年轻人」。

「短篇的力量不在于篇幅,而在于密度。」

许成军说,「在有限的文字里,凝聚尽可能丰富的时代信息、人性深度和审美意味。

就像核裂变—微小的体积,巨大的能量。」

他谈到技术,但不炫技;谈到思想,但不空泛。

最后他说:「我们这代写作者是幸运的,因为我们有太多故事可讲。但我们也是艰难的,因为如何讲好这些故事,需要不断探索。青创会是个开始一—不是学习的终点,而是同行路上的一个驿站。在这里,我们交流,碰撞,彼此照亮。」

「愿我们都能写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既真诚又有力量的文字。」

掌声响起来。

起初是礼貌性的,渐渐变得热烈。

茹智鹃坐在前排,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属于她的政绩嘛~

李晓琳别的不行,看人是有一手的。

仪式结束后,学员们围上来。

有人问创作技巧,有人问日本见闻,有人直接递上自己的稿子:「许老师,能帮我看看吗?」

许成军一一应对,耐心解答。

离开作协小楼时,已是傍晚。

春日的夕阳把梧桐树的新叶染成淡金色。

茹智鹃送他到门口,轻声说:「今天讲得很好。」

「谢谢茹老师给我这个机会。」

「不是机会,是你应得的。」

茹智鹃看著他,眼神温和,「成军,文学这条路很长。今天你站在台上,是发言者;

明天可能就在台下,是倾听者。保持这种清醒,路才能走得远。」

许成军点头。

这确实是提携,当然也算是他帮著王安亦战队的一种心照不宣的回报。

这样的发言看似没用,对他现在的文坛地位起不到什么质的改变,但是话说回来,什么地位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你总在这个位置上站著,即使你年轻,慢慢的别人也习惯你在这了。

茹智鹃转瞬就笑了:「老把你当成年轻作家,但其实你这已经声望压了我这样的老东西一头了。还没恭喜你,《试衣镜》票数25部作品排第一。」

说到这,倒是有点对不住好大个蒋子龙,本来第一是他的《乔厂长》。

许成军:「您说的对,我还年轻,还得靠您这样的前辈多提携。」

茹智鹃:「你提携我闺女提携的不挺好?」

许成军:」

「」

回程的电车上,窗外街景如流。

八十年代初的魔都,到处是工地,到处是脚手架,旧房子在拆,新楼在起。

就像这个时代,也像此刻坐在这个青创会里的每个年轻作者一都在拆除旧的框架,试图建立新的表达。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外白渡桥。

黄浦江在夕阳下泛著金色的波光。

许成军想起《雨,沙沙沙》结尾那句话:「雨停了,但湿意还在。」

是的,湿意还在。

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天,在这个刚刚启程的年代,在所有写作者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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