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书中字诡(2/2)
“还在。而且它们越来越弱了。”猫灵看着那扇铁门,“二十年的时间,三百多只灵体,已经消散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百只不到。这些灵体不是死于外力,是死于孤独。吴玉珍不在了,它们没有了守护的对象,存在的意义一点点流失,灵体就像没浇水的花一样,一瓣一瓣地枯萎。”
蓝梦看着手里的《拾猫记》,封面上那只橘猫用爪尖按出来的梅花印还在,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
“这本册子里的那个灵体是谁?”她问。
猫灵沉默了很久。
“是你师父。”它终于说了,“不是完整的你师父,是他留在册子里的一缕神识。你师父当年调查这件事的时候,把自己的神识分了一缕封在册子里,用来维持这栋楼里的灵场稳定。这么多年了,那缕神识一直在书里,记录着这栋楼里发生的一切。那些‘救救我’,不是猫狗的灵体写的,是你师父写的。”
蓝梦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把册子紧紧抱在怀里,册子的封面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像一颗极其微弱的、快要停止的心脏。那是师父的神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和师父有关的东西。十五年了,它一直就在她的书架上,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她从来没有发现过。
“师父。”她的声音哑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册子的封面上,那个梅花印旁边,又出现了一行新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比之前那两行还要歪,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用力到纸张的背面都凸了起来——
“梦儿,别哭,把门打开。”
蓝梦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还剩下的半根火腿肠,剥开,放在橘猫面前。
“小橘。”她说,“你是吴玉珍的第一只猫,你一定知道这栋楼里还有什么。告诉我,怎么打开这把锁?”
橘猫没有吃火腿肠。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蓝梦的手腕,碰的是那圈银白色纹路的位置。纹路在被它碰到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然后从蓝梦的手腕上延伸出去,像一条细细的银蛇,沿着地面爬到了铁门上,顺着铁门的纹路爬上了那把锁。
锁上的血痕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和铁锁里面那个极缓慢的心跳同步了。
蓝梦把手放在锁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被拉进任何画面,而是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的情绪。那不是一个人的情绪,是一百多个灵魂的情绪——有恐惧、有悲伤、有不舍、有愤怒、有绝望,但在所有这些情绪的底层,有一个东西在顽强地、像暗流一样地涌动。
那个东西叫守护。
不是对人的守护,是对一种信念的守护。吴玉珍收留了三百多只流浪猫狗,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是因为她觉得这些生命不该被丢弃。那些猫狗灵体被困在这栋楼里二十年,不是因为没有机会出去,是因为它们觉得出去了就对不起吴玉珍。
它们不是在等死,它们是在等她回来。
蓝梦的手握紧了那把锁,用力一拽。
锁没有开。她的手掌被锁面的铁锈和血痕割出了几道口子,血顺着锁面往下淌,滴在了地上,滴在了草丛里,滴在了橘猫的头上。橘猫没有躲,它仰起头,让蓝梦的血滴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接受某种仪式。
猫灵走到蓝梦身边,把两只前爪按在了锁上。它的灵体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芒从它的爪子蔓延到锁面上,和蓝梦的血混在一起,和锁面上的血痕混在一起,和铁锈混在一起,所有东西搅成了一团,变成了一个在黑暗中剧烈跳动的光球。
光球跳了七下,然后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像一个被吹得太满的气球突然爆裂,不是碎片四溅,而是所有的光和热在一瞬间释放出来,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铁门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冲击波掠过草丛的时候,半人高的荒草齐刷刷地倒伏下去,像有人在上面压了一个巨大的手掌。冲击波掠过街道的时候,路边的垃圾桶被掀翻了,里面的垃圾飞了出来,塑料袋在空中飘了很久才落下来。
然后一切安静了。
蓝梦睁开眼睛,发现那把锁已经碎了。不是被撬开的,不是被砸开的,是碎了,像一块被锤子敲碎了的饼干,碎片散落在地上,每一片碎片上都有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梅花印。
她推开了铁门。
铁门的铰链已经生锈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惨叫一样的嘎吱声。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地面上铺着白色的瓷砖,瓷砖上全是灰,灰上面有无数个小小的梅花形脚印——猫的脚印,狗的脚印,密密麻麻,从走廊的深处一直延伸到门口。
靠近门口的脚印是新的,表面的灰还没有完全落上去,像是昨天才踩上去的。靠近走廊深处的脚印是旧的,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有的脚印已经完全被灰掩埋了,只剩下一个隐隐约约的凹痕。
但在所有这些脚印的尽头,在走廊最深处的那面墙上,有一个脚印是不一样的。那个脚印不是梅花形的,是人形的——一个成年女人的脚印,光着的脚,脚趾头的形状清晰可见。那个脚印不是踩在灰上的,而是踩在墙上的,垂直于地面,像一个隐形的人在墙上走了一步,然后就停在了那里。
蓝梦看着那个脚印,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了。
猫灵从她脚边走进了走廊里,它的灵体在黑暗的走廊中发出银白色的光,照亮了两边的墙壁。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和老太太家里那面墙一模一样,但这里的照片更多,更密,从地板贴到天花板,每一张照片里都是一只猫或一条狗。
橘猫、黑猫、白猫、狸花猫、三花猫、玳瑁猫、哈士奇、金毛、拉布拉多、土狗、串串……三百多张照片,三百多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走进来的蓝梦。那些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等了太久的、已经不太确定自己在等什么的茫然。
蓝梦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个人形脚印花板上,是在天花板上方——在那层混凝土楼板的上面。脚印是倒着印在楼板上方的,像是有人从二楼的地板往下走了一步,把脚踩在了一楼的天花板上,然后就那样悬在了半空中。
吴玉珍的位置。
二十一年前,她的灵魂被三百多只猫狗的灵体托起来,托到了天花板上,然后就永远地留在了那里。不是她不想走,是猫狗的灵体不放她走。它们太害怕失去她了,害怕到用全部的力量把她固定在了那个位置,固定住了她的死。
她悬在天花板和二楼地板之间的那层薄薄的空间里,二十一年,上不去,下不来,死不透,活不成。
蓝梦举起那本《拾猫记》,翻到了师父写下“救救我”的那一页。她把那一页撕了下来,叠成了一只纸鹤。纸鹤叠好的一瞬间,纸鹤自己从她的掌心里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飞向了走廊深处的黑暗。
黑暗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是叹气。一个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空瓶子一样的叹气声。然后那本册子里封着的那缕师父的神识从纸鹤上飘了出来,飘到了天花板上,飘到了那个人形脚印旁边。它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发光。
那光不是银白色的,不是金色的,而是和蓝梦小时候在师父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的光——暖暖的,黄黄的,像冬天里生了一盆炭火,坐在旁边不用伸手就觉得全身都暖了。
师父的声音从光里传了出来,很轻,但很清楚:
“各位,对不起,困住你们二十年了。今天是该走的时候了。不是让你们把她留下,是让你们跟她一起走。她等你们等了二十一年,你们也等了她二十一年,两清了。”
走廊里所有的照片同时亮了起来。不是一盏一盏地亮,是同时亮,三百多张照片像三百多盏灯,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每一张照片里的猫或狗都在动——不是照片在动,是照片里封着的灵体在动。它们从照片里走了出来,一只,两只,三只……一百只,一百五十只,两百只,两百五十只,三百只。三百只猫和狗的灵体,从照片里走到了走廊里,它们有大有小,有胖有瘦,有的四肢健全,有的缺胳膊少腿,但它们的眼睛都是亮的,亮得像三百颗星星。
它们排着队,一只接一只,从走廊的尽头走向楼梯口,爬上楼梯,穿过那层薄薄的、悬在半空中的空间。每穿过一只,那个悬在空中的吴玉珍的灵体就完整一分。第一只猫穿过的时候,她的右脚出现了。第十只狗穿过的时候,她的右手出现了。第一百只穿过的时候,她的身体开始发光。第二百只穿过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开了。
第三百只穿过的时候,吴玉珍的灵体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
不是摔下来的,是像一片叶子一样,慢慢地、悠悠地飘了下来。她的脚踩在了走廊的地面上,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水滴落在荷叶上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了看走廊里那些还剩下的一百只不到的猫狗灵体。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灿烂的、明亮的、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烦恼的笑。她蹲下来,伸出手,那些猫狗灵体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蹭她的手,舔她的脸,在她身边打滚,跳上她的肩膀,钻到她的怀里。小橘是最后一个,它从蓝梦脚边走过去,迈着很慢很慢的步伐,走到吴玉珍面前,仰起头,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轻轻地、像怕弄碎什么东西一样,把脑袋靠在了她的手心里。
吴玉珍的手指在小橘的耳朵后面慢慢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小橘。”她叫了一声。
小橘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它的灵体开始变亮,从暗黄色变成亮黄色,从亮黄色变成金黄色,最后变成了一种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颜色。那种颜色蓝梦见过——在猫灵帮老太太送走那只报恩猫的时候,在那只猫的灵体消失之前的一瞬间,它变成的颜色就是这种琥珀色。
吴玉珍抱着小橘,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看了看蓝梦,又看了看猫灵,最后看了看走廊尽头那面墙上那个垂直于地面的人形脚印。
“谢谢你。”她对蓝梦说。声音很好听,脆生生的,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
蓝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拼命地点头。
吴玉珍抱着小橘,转身走向了走廊尽头。那些猫狗灵体跟在她身后,排成了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队伍。她们走到那面墙前面,没有停,直接走了进去,像走进了一扇看不见的门。
最后一个进去的是一只三条腿的黑色土狗。它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猫灵一眼,然后低下头,做了一个蓝梦看不懂的动作——它用自己的鼻尖,碰了碰猫灵的鼻尖。
猫灵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只三条腿的黑狗转身走进了墙里,消失了。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从尽头开始,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按顺序关灯。最后灭的是蓝梦头顶上那盏,灭之前闪了两下,像是有人在跟她挥手告别。
走廊彻底暗了。
蓝梦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少了最后一页的《拾猫记》。她的脸上全是泪,鼻子里全是鼻涕,嘴里全是咸味,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猫灵蹲在她脚边,整只猫又湿了。但这次它没有翻白眼,没有说“你能不能别哭了”,它就那么安静地蹲着,低着头,两只前爪并拢,尾巴绕在脚边,像一尊被雕出来的石像。
蓝梦蹲下来,把猫灵抱进怀里。猫灵没有挣扎,把脑袋埋进了她的臂弯里。
“师父呢?”蓝梦的声音闷在猫灵的毛里,“师父的神识去了哪里?”
猫灵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师父的神识跟吴玉珍她们一起走了。不是消散,是转世。他等了二十一年,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替他完成这件事的人。他等到了,就是你。”
蓝梦把脸埋进猫灵的毛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像受伤的动物一样的呜咽。
猫灵用爪子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走吧。”猫灵说,“天快亮了。”
蓝梦抱着猫灵走出了那栋红砖楼,走出了那片半人高的荒草地,走回了柳巷,走回了占卜店。她把《拾猫记》放在了书架上原来的位置,在它旁边放了一小碟猫粮和一杯清水。
然后她在书架的隔板上,发现了一颗星尘。
这颗星尘是橘色的,不是那种暗沉的橘,而是一种明亮的、像秋天成熟的柿子一样的橘色。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一样的温度。
第三百四十四件善事,帮一个等了二十一年的女人和她的三百多只猫狗,找到了回家的路。
橘猫没有走。它蹲在占卜店门口,绿莹莹的眼睛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云彩。云彩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橘红色,和它身上的毛色一模一样。
蓝梦从店里拿了一个纸箱出来,铺了一块旧毛巾在里面,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橘猫看了看纸箱,又看了看蓝梦,然后慢慢地、像做最后决定一样,走了进去。
它蜷在纸箱里,把脑袋放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猫灵蹲在纸箱旁边,低头看着这只橘猫,尾巴慢慢地摆。
“蓝梦。”
“嗯。”
“你说它转世了之后,还会记得吴玉珍吗?”
蓝梦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猫灵沉默了很长时间的话。她说:“不用记住。身体记得就够了。它会在某一个秋天的下午,突然想吃某一种牌子的猫罐头,会在某一个冬天的晚上,突然想趴在某个人的膝盖上打呼噜。它不知道为什么,它也不需要知道。这就是爱。爱不是记忆,是本能。”
猫灵把尾巴缠在自己的脚上,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呼噜。
太阳升起来了,柳巷的梧桐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占卜店门口的纸箱里,一只橘色的猫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圆球,肚皮一起一伏,像一颗正在被慢慢吹大的气球。它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有一棵开满花的树,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只三条腿的黑狗,手边蹲着一百多只大大小小的猫猫狗狗。
它们在等她。
她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