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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剑指姑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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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逼他出战。”文种接口,“可散布谣言,说夫差在黄池已败,或已与诸侯开战。再命士兵在城下辱骂,专揭吴人疮疤——夫差荒淫,筑姑苏台劳民伤财;伍子胥忠而见诛;孙武去国...句句戳其痛处。吴将血气方刚,必不能忍。”

“善。”勾践眼中精光一闪,“另可伪作吴军求救文书,射入城中,言夫差在黄池大败,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再命士卒夜半鼓噪,佯作攻城,疲其兵力。”

从六月二十一日起,越军开始每日挑战。清晨,越军便到城下叫骂,从夫差骂到伯嚭,从姑苏台骂到杀害伍子胥,言辞污秽不堪。更有越军士卒将吴国旗帜踩在脚下,对着城头撒尿,极尽侮辱之能事。

吴军起初坚守不出,但数日后,军心开始浮动。城头守军听着那些污言秽语,个个面色铁青,手中兵器握得咯咯作响。

“太子!让我出战,必斩其将!”王孙弥庸箭伤未愈,但每日必登城观战。见越军嚣张,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即杀出城去。

太子友摇头:“此诱敌之计,不可中计。传令全军,有敢擅自出战者,斩!”

“可是士兵们...”王子地忧虑道,“军中已有传言,说大王在黄池...已遭不测。有溃兵从淮水逃回,带来范蠡断我归路的消息,军心惶惶。”

太子友面色一沉:“此必越人奸计!传令,再有散布谣言者,以惑乱军心论处,斩!”

然而谣言如野火,越传越盛。到第六日,连城中百姓都开始窃窃私语。市井间流传各种说法:有说夫差已战死黄池,吴军全军覆没;有说晋、齐联军已南下,要与越国共分吴地;更有甚者,说勾践已得天神相助,三日之内必破姑苏。

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六月二十七,越军挑战更加频繁,一日之内,竟在四个城门轮流叫阵五次。吴军疲于奔命,士气低落至极。

最后一次挑战在黄昏。夕阳如血,将姑苏城墙染成暗红。越将灵姑浮在城下大骂,专揭王孙弥庸父仇:“弥庸小儿,汝父死于姑蔑之手,尸骨无存。汝为不孝子,父仇不报,缩首城中,有何面目见先人于地下?”

王孙弥庸终于忍无可忍。他推开阻拦的卫兵,嘶声道:“太子!今日不出战,我无颜立于天地之间!纵是违令,我也要出城杀贼!”

“弥庸!”太子友厉喝,“此乃诱敌之计,你岂不知?”

“便是计,我也要出城!”弥庸双眼赤红,已近疯狂,“父亲在天之灵看着我,我岂能坐视仇人猖狂?太子若不许,我自率亲兵出城,生死无怨!”

说罢,他不等太子友回应,转身冲下城楼。王子地恐其有失,对太子友急道:“太子,弥庸此去必危!我率兵接应,或可救之!”

太子友看着弥庸远去的背影,知道已无法阻止。他长叹一声:“既如此,予你三千兵接应。但需牢记,救出弥庸立即回城,不可恋战!”

“得令!”

城门再开,王孙弥庸率三千亲兵杀出,直扑灵姑浮。王子地率两千人紧随其后,准备接应。

两军在城下混战。弥庸勇不可当,连斩越军三将,直取灵姑浮。灵姑浮拨马便走,弥庸紧追不舍。追至一片洼地,忽然伏兵四起,将吴军团团围住。

“弥庸中计!”城头太子友大惊,“开城接应!”

但为时已晚。越军主力从三面压上,勾践亲率君子军从中路突进。白衣白甲的越军如潮水般涌来,吴军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

弥庸死战不退,身中十余创,犹自大呼:“吴国男儿,死战!死战!”

王子地率部冲杀,想要救出弥庸,却被越将胥犴拦住。两人战二十合,王子地一戟刺中胥犴左肩,但自己右肋也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天色渐暗,战斗进入最惨烈的阶段。吴军虽勇,但寡不敌众,渐渐被压缩到城墙一角。寿於姚在城头见势不妙,命弓箭手放箭掩护,但敌我混杂,收效甚微。

忽然,越军阵中鼓声一变,从中分开一条路。勾践金甲白马,亲自出阵,身后是整齐的君子军方阵。

“吴军听着!”勾践声音如雷,在战场上回荡,“降者不杀!顽抗者,尽诛!”

残余吴军面面相觑,有人开始放下武器。弥庸见状大怒:“谁敢投降!”话未说完,一支冷箭射中他咽喉。弥庸愕然,想要说什么,却只有鲜血涌出,轰然倒地。

王子地悲呼:“弥庸!”分神之际,被胥犴一枪刺中大腿,翻身落马,被越兵擒住。

太子友在城头目睹一切,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他手中只剩万余老弱,出城救援无异送死。眼见城外吴军或死或降,战斗渐渐平息,他知道,姑苏外城已不可守。

“退守内城。”太子友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依托宫城,等待父王回师。”

然而勾践没有给他机会。越军乘胜攻城,一夜之间,外城多处被破。吴军退守宫城,凭险据守,但败兵如潮,军心已散。

六月二十八凌晨,越军攻破姑苏台。这座夫差为西施修建的奢华宫殿,在冲天大火中化为灰烬。火光映红半边天,连百里之外都可见。

太子友、寿於姚在内城最后一处据点被围,力战不降。最终粮尽水绝,力竭被俘。

当姑苏城破的消息传到黄池时,会盟已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吴晋两国的争执已持续数日。夫差坚持要以吴为盟主,晋国正卿赵鞅寸步不让,双方剑拔弩张,几乎兵戎相见。会盟台下,两国甲士对峙,气氛紧张到极点。

“吴王,”赵鞅面沉似水,声音冷硬如铁,“周礼尚在,晋为侯伯,会盟当以晋为尊。吴虽强,然终是子爵,岂可僭越?”

夫差按剑而起,眼中寒光四射:“赵鞅!当今之世,强者为尊。寡人带甲十万,战车千乘,南破越,北败齐,威震天下。晋国虽有虚名,实则内乱不断,卿大夫专权,公室衰微,有何资格为盟主?”

“你!”赵鞅勃然变色,晋国诸将也怒目而视。

便在此时,一骑快马冲入会场,马上骑士满身血污,滚鞍落马,扑倒在吴王面前,嘶声喊道:“大王!不好了!越...越国...”

夫差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厉声道:“何事惊慌?慢慢道来!”

“越国勾践...率大军袭我都城...”骑士上气不接下气,“外城已破,太子...太子被俘,姑苏台被焚...”

话未说完,已被伯嚭上前捂住嘴巴拖了下去。然而“越国”“城破”几个字,已如惊雷,在会场上炸开。诸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晋国赵鞅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夫差强作镇定,仰天大笑道:“越国小丑,何足挂齿。定是勾践见我大军北上,趁机骚扰。待寡人回师,必灭其国,绝其祀!”

他挥手命人将报信骑士带下,但心中已翻江倒海。面上虽在笑,背心却已渗出冷汗。

会盟草草收场。夫差回到大帐,脸色铁青如铁。伯嚭将报信骑士带进,那骑士跪地痛哭:“大王!越军十万围城,太子被俘,姑苏台被焚,都城...都城危在旦夕!王子地将军力战被擒,王孙弥庸将军战死,寿於姚老将军与太子一同被俘...”

“勾践!”夫差暴怒,一剑劈碎面前案几,“寡人待你不薄,竟敢反叛!”

“大王息怒。”伯嚭劝道,额上也沁出汗珠,“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师...”

话未说完,又有数骑接连赶到,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范蠡断淮水归路,烧毁所有船只桥梁;畴无馀、讴阳被俘后越军大举攻城;王孙弥庸战死,王子地被擒;太子友退守内城,最终粮尽被俘...

夫差听着,一言不发,只是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待最后一个信使说完,他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还有谁知道?”他问,声音冰冷。

“消息已...已传开。”伯嚭低声道,“那几个信使入营时,不少人都看见了...”

夫差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他走出大帐,命亲兵将七名报信骑士全部带来。七人跪在帐前,不知何意。

“你等谎报军情,乱我军心,该当何罪?”夫差声音冰冷如霜。

七人愕然抬头:“大王,我等所言句句属实,有太子血书为证...”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块帛书,上面血迹斑斑。

“拖下去,斩!”夫差不看血书,挥手道。

亲兵迟疑,伯嚭急道:“大王,此事恐...”

“斩!”夫差厉喝,眼中杀气腾腾。

刀光闪过,七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黄土地。诸侯使者远远看着,无不悚然。晋国使者匆匆回报赵鞅,赵鞅抚须冷笑:“掩耳盗铃,可笑,可叹。”

当夜,夫差紧急召集众将。烛火摇曳,将将领们惊恐不安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越国小乱,已被平定。”夫差端坐主位,声音平静,“然国内不稳,寡人需回师坐镇。明日拔营,回师姑苏。沿途宣称,越国已降,此去是为受降。有敢泄露实情、乱我军心者,斩!”

众将面面相觑,但无人敢质疑。伯嚭小心翼翼道:“大王,会盟之事...”

“会盟?”夫差冷笑,“赵鞅老儿,不足与谋。待寡人平定越乱,再来与中原诸侯计较。”

然而纸包不住火。吴军归心似箭,匆忙南撤,军容不整,士气低落。诸侯见吴军仓皇,都知道国内必有剧变。晋国赵鞅站在高台上,望着吴军远去的烟尘,对左右冷笑道:“吴王外强中干,色厉内荏。今日狼狈南奔,霸业到头矣。传令,会盟继续,以晋为盟主!”

“诺!”

吴军日夜兼程,赶回淮水时,已是七月上旬。然而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心胆俱寒。

淮水之上,所有桥梁尽毁,船只被焚,只剩残骸在江面上漂浮。对岸,越军水师战船列阵,旌旗招展。范蠡站在主舰船头,白衣飘飘,如神仙中人。

“范蠡!”夫差立马岸边,目眦欲裂,“寡人待你不薄,在吴三年,以客卿之礼相待,你竟敢叛我!”

范蠡在船头拱手,声音顺风传来,清晰入耳:“吴王,各为其主而已。昔年范蠡在吴,感吴王厚待,然越王待我以国士,范蠡当以国士报之。今日断君归路,实非得已。若吴王愿降,我可禀明越王,保全吴国宗庙。”

“放肆!”夫差暴怒,“寡人十万大军,岂惧你区区水师?众将听令,扎筏渡河,有敢退后者,斩!”

吴军扎筏渡河,但越军以逸待劳,半渡而击。范蠡水师多是越地渔民,擅长水战。更有一支奇兵,口衔芦管,潜行水底,专凿吴军木筏。淮水之上,惨呼震天,浮尸蔽江,河水为之不流。

夫差亲自督战,连斩数名溃兵,方稳住阵脚。苦战三日,付出万余伤亡,方渡淮水。然而十万大军,至此已损三成,且粮草辎重多失落江中,士气低迷。

“加速行军,回师姑苏!”夫差咬牙下令。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姑苏未破,或许太子还能坚守...

然而当他率军抵达姑苏时,看到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远远望去,姑苏城头飘扬的已是越国旗帜。那面赤底玄鸟的越王旗,在七月骄阳下刺眼得让人眩晕。城下越军营寨连绵,旌旗招展,守备森严。而姑苏台方向,仍有黑烟袅袅升起,那是他耗尽民力、为西施修建的楼台,如今已成废墟。

夫差驻马高坡,望着故都,良久无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身影在残阳下显得无比苍凉。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霸主,此刻终于露出了疲态。

“大王...”伯嚭小心翼翼上前,想要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退?”夫差忽然惨笑,笑声中满是苦涩,“退往何处?回黄池?中原诸侯正在看我笑话。去他国?天下虽大,何处可容败军之将?”

此时,越军使者到,呈上勾践书信。帛书很简洁,只有寥寥数语:“吴越本为邻邦,兵戎相见,实非得已。今姑苏在我手,太子已殁。若吴王愿和,可遣使来议。”

“太子已殁”四字,如重锤击在夫差心上。他闭目,眼角有泪划过。想起出征前,那个劝他谨慎的年轻面孔;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登王位,太子友刚刚出生时的喜悦;想起教他读书习武,父子对弈的时光...

“请越王...放还王子地,寡人愿...议和。”夫差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使者回报,勾践同意。三日后,双方在姑苏城外会盟。

会盟之地设在姑苏城南的泓水之滨,正是月前王孙弥庸战死之处。血迹已被雨水冲刷干净,但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勾践白衣白马,只带范蠡、文种及百名护卫。夫差玄衣黑马,伯嚭相伴,也是百骑。两王在河畔相遇,恍如隔世。

二十年前,也是在这片土地上,胜负双方易位。那时是夫差高坐,勾践匍匐。如今...

“吴王别来无恙?”勾践微笑,那笑容温和,却让夫差感到刺骨的寒冷。

夫差咬牙,每个字都从齿缝中挤出:“越王好手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隐忍,今日终得偿所愿。”

“不及吴王当年。”勾践淡淡道,目光扫过远处姑苏城的残垣断壁,“寡人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太子友勇烈,不肯降,已厚葬。王子地在此,可归还。”

王子地被带出。他衣衫褴褛,身上带伤,见到夫差,跪地痛哭:“父王!儿臣无能,未能守住姑苏,愿以死谢罪!”

夫差下马,扶起儿子,仔细端详。王子地脸上多了道伤疤,但眼神依旧倔强。他拍拍儿子肩膀,转向勾践:“越王欲如何?”

“吴军退出姑苏百里,越军即退兵。吴国年纳贡赋,一如越国往年。”勾践缓缓道,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贡赋之数:粮食十万石,布帛万匹,青铜千钧,珠玉百斛。另,吴国裁军至三万,战船不过百艘。此约十年为期,如何?”

伯嚭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耻辱的条件,比二十年前越国战败时的条件更加苛刻。但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越军,看看身后疲惫不堪的吴军,他知道夫差别无选择。

果然,夫差沉默良久,最终艰难点头:“...可。”

“吴王明鉴。”勾践拱手。

盟约既定,越军三日后撤兵。勾践离开姑苏时,命人将姑苏台彻底焚毁。大火三日不熄,烟尘遮天蔽日。那座耗尽吴国民力、为美女西施修建的奢华楼台,在冲天烈焰中化为灰烬,如同吴国霸业的象征,在烈火中烟消云散。

夫差站在废墟前,久久不动。宫人上前,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大王,该回宫了...”

“宫?”夫差惨笑,笑声在废墟间回荡,凄凉如夜枭,“姑苏已墟,何以为宫?”

他转身,看着身后残破的都城,看着那些面带菜色、眼神惶恐的百姓,看着垂头丧气的将士,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阖闾对他说的话:“为君者,当以民为本,以国为重。穷兵黩武,纵得天下,亦难长久。”

那时他不以为然,认为父亲老了,胆小了。他要做天下霸主,要让吴国的旗帜插遍九州。如今...

“回宫。”夫差低声说,转身向王宫走去。那个曾经挺拔的背影,此刻佝偻如老者。

是年冬,吴越正式议和。条约如勾践所提,吴国年纳重贡,裁减军队,退出姑苏百里。越军撤兵时,带走了吴国府库大半积蓄,以及工匠、典籍无数。

勾践携大胜之威回国,越人欢呼雀跃,庆祝二十年耻辱得雪。会稽城中,百姓夹道欢迎,鲜花铺路,欢呼声震天。勾践骑马行在队伍前,面色平静,但眼中火焰,比二十年前更加炽烈。

庆功宴上,群臣欢饮。文种举爵贺道:“大王卧薪尝胆二十年,今朝雪耻,复国仇,成霸业,当浮一大白!”

勾践举爵,却未饮。他环视群臣,缓缓道:“此战虽胜,然吴国未灭,夫差尚在。寡人闻之,夫差回姑苏后,减膳撤乐,勤于政事,颇有悔过之意。此非吉兆。”

范蠡点头:“大王明鉴。夫差此人,刚愎自用,然非庸主。此番大败,如当头棒喝,或能醒悟。若其奋发图强,十年生聚,未尝不能复起。”

“所以,”勾践放下酒爵,目光如炬,“此非终战,只是开始。传令全国:减赋税,奖农耕,广积粮;修兵甲,练士卒,严军纪。十年之内,寡人要看到越国兵精粮足,可灭吴国!”

“诺!”群臣肃然。

宴罢,勾践独登高楼,北望吴地。范蠡悄然而至,立于身侧。

“少伯,你说夫差此时在做什么?”勾践忽然问。

范蠡沉默片刻:“或在姑苏台上——如果还有残台可登——南望越地,眼中应是刻骨的恨意。”

“恨好。”勾践淡淡道,“恨使人盲目,使人焦躁。寡人当年不恨吗?恨。但寡人将恨埋在心底,化为薪柴,每夜卧于其上,让刺痛提醒自己:你还不能死,你的国仇未报。”

他转身,看着范蠡:“告诉寡人实话,若夫差真能卧薪尝胆,如寡人当年,越国可有胜算?”

范蠡沉吟良久:“若夫差真能如此,吴越胜负,犹未可知。然,”他话锋一转,“夫差与大王不同。大王能忍,因越国小弱,不得不忍。夫差曾为霸主,享尽尊荣,如今跌落尘埃,其心必躁。躁则生乱,乱则有机可乘。”

勾践点头,望向北方夜空。那里,姑苏的方向,有星辰晦暗不明。

“那就让他躁,让他乱。”勾践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而寡人,会继续等待,继续准备。二十年都等了,不差再等十年。”

同一片星空下,姑苏城中,夫差确实登上了姑苏台的废墟。

台已不存,只剩焦黑的基座。夜风吹过,扬起灰烬,如同黑色的雪。夫差独立废墟之上,玄衣在风中翻飞,如同幽灵。

他手中握着一块焦木,那是从废墟中捡出的,姑苏台最后残片。曾经,这里歌舞升平,西施翩跹;曾经,这里高朋满座,诸侯来朝。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如同他破碎的霸业。

“勾践...”夫差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透着恨意。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跪在自己面前的越王,温顺如羊。想起他尝粪诊疾时的平静,想起他喂马扫厩时的恭谨。原来一切都是伪装,二十年的伪装。

“寡人输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嘶哑,“但不是输给勾践,是输给自己的骄傲。”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子地拄着拐杖走来——他的腿伤未愈。父子并肩立于废墟,望着南方越国的方向,久久无言。

“父王,”最终,王子地开口,声音低沉,“儿臣听闻,勾践回国后,下令减赋练兵,似有再战之意。”

夫差没有回头:“你以为如何?”

“越人凶狠,勾践隐忍,此战虽胜,必不满足。十年之内,必再犯吴。”王子地顿了顿,“我国新败,兵疲民困,当效勾践当年,卧薪尝胆,十年生聚...”

“你以为寡人不知?”夫差打断他,声音中满是疲惫,“然国库空虚,民心离散,贵族各怀心思...十年,谈何容易。”

“但必须做。”王子地转身,直视父亲,“否则,下次烧毁的就不只是姑苏台,而是整个吴国宗庙。”

夫差看着儿子,这个曾经勇武有余、谋略不足的王子,经过此番大败,眼中多了他从未有过的沉静与坚毅。也许,这场惨败不完全是坏事...

“地,”夫差忽然道,“从明日起,你代理国政。减赋税,奖农耕,寡人要看到吴国仓库充实;修兵甲,练新军,寡人要看到吴国将士精锐。能做到吗?”

王子地单膝跪地:“儿臣必竭尽全力,不负父王所托!”

夫差扶起他,望向南方,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不是霸主睥睨天下的光芒,而是困兽犹斗、败而不馁的狠厉。

“勾践,你以为赢了?”他低声自语,“不,这只是开始。下一次,寡人不会给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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