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鸦雀关前 血光乍现(2/2)
一名护卫急道,眼角的余光还在警惕着林子深处,“这里交给我们,您千万别……”
“他们是为护我才受伤的。”石砚山打断他,已经提着竹筒快步走向赵勇。
他的动作不快,却异常稳健,长衫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血渍,留下几道深色的痕迹,像在白纸上划过的墨线。
赵勇见他过来,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石老!您回去!这点伤算什么,我还能打!”他挣扎着想要抬枪,却连手指都在发抖。
石砚山没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撕开他的裤腿。
伤口处血肉模糊,子弹穿透的窟窿还在往外渗血,能隐约看到断裂的筋膜,像被搅乱的红线。
他用干净的麻布快速擦去周围的血污,动作利落,麻布很快被染红,他随手将染血的麻布扔在一旁,然后挖了一大块黑色药膏,毫不犹豫地按在伤口上。
“嘶——”
赵勇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喊痛,却发现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像有股寒气顺着血管蔓延开,原本火烧火燎的剧痛竟然减轻了大半,连眼前的黑晕都散去不少。
他惊讶地看着石砚山,只见老人正用麻布紧紧缠绕他的小腿,手法又快又准,每一圈都勒得恰到好处,既能止血,又不会过分阻碍血液流通。
“忍着点。”
石砚山说着,已经转向王强,以同样的手法处理伤口。
他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采药留下的老茧,指腹上还有被荆棘划破的细小疤痕,可动作却细腻得像绣花,缠麻布时甚至避开了王强腿上的旧疤——
那是在台儿庄留下的,形状像条蜈蚣,此刻在紧张中微微抽搐着。
李卫国一边指挥护卫们交替掩护射击,一边留意着石砚山的动向。
他让两名护卫一组,一组射击时另一组快速转移位置,保持火力压制的同时避免成为活靶子。
看到老人在枪林弹雨中从容地为伤员包扎,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敬佩,还有一丝后怕。
他对着身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两人悄悄挪到石老两侧,身体半蹲,枪口对外,形成更严密的保护,他们的后背几乎贴着石砚山的胳膊,用自己的身体筑起一道屏障。
一颗子弹呼啸着飞来,打在石砚山身旁的地面上,溅起的碎石擦过他的袖口,撕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的皮肤。
旁边的护卫眼疾手快,猛地将他往旁边一拉,另一人同时开枪还击,子弹精准地打在刚才子弹射出的那片灌木丛,惊得那里的枝叶剧烈晃动了几下,再没了动静。
密林里的枪声渐渐稀了下去,最后彻底停了,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卫国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自己和弟兄们的心跳声,却再没听到枪栓拉动的声音。
他确定没有动静,才低声下令:“停火。保持警戒,观察四周。”
护卫们依旧举着枪,枪口稳稳地指着密林,手指没有离开扳机,目光死死盯着林子里每一处可疑的晃动,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山谷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伤者压抑的喘息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血滴落在地上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卫国拖着伤腿(刚才扑倒时被碎石刮破了膝盖,血已经浸透了裤管,凝成暗红的硬块)
走到赵勇和王强身边,蹲下身查看了一下他们的伤势,见血已经止住,松了口气,对石砚山拱了拱手:“多谢石老出手。”
石砚山摇了摇头,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迹,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这枪法,是日军的特战队,专打要害,够狠。”
李卫国没接话,心里清楚这是实话。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山洞口——
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侧身进入,洞口上方还垂着几丛干枯的茅草,位置隐蔽得很,正好可以藏身,从里面向外观察,能将整条山道尽收眼底。
“我们不能在这儿耗着。”他咬了咬牙,牙床因为用力而发酸,做出决定,
“老张、小李,你们两个跟我来的时候受的是皮外伤,还能走。”
他看向队伍里两个手臂缠着绷带的护卫,绷带下渗着淡淡的血印,“你们留下,带着赵勇和王强去那个山洞隐蔽。
洞里应该能找到些枯枝,生火取暖,也能防野兽。”
“队长!”赵勇急了,挣扎着想站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我能走!让我跟你们走!这点伤算个屁!”
“服从命令!”
李卫国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你们留在这里,就是在完成任务!等我们把石老送到重庆,立刻回来接你们。
要是……要是我们回不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们就想法子回昆明,告诉主席,弟兄们尽力了。”
赵勇和王强的眼睛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老张和小李也红了眼眶,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队长放心!我们一定守好!绝不给弟兄们丢脸!”
李卫国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塞给老张,银元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的。又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壶里的水还剩大半:
“省着点用,照顾好弟兄们。”然后他站起身,对剩下的七名护卫和石氏父女道:
“调整阵型,所有人靠拢,不分前后,护着石老。我们连夜绕路走,避开官道,从左侧的山脊穿过去,那里林密,不容易被盯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山缝里漏下来,像一把金色的刀子,照在他脸上那道疤痕上,一半在光里泛着暗红,一半在影里藏着深沉,像刻在骨头上的誓言。
石砚山看着他,又看了看被搀扶着走向山洞的伤员,赵勇还在回头望着他们,眼神里满是不甘。
老人默默背起药箱,药箱的带子勒得他肩膀微微发酸,他对李卫国道:
“走吧。早一刻到,少一分险。”
队伍重新出发时,天色已经擦黑。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张破碎的脸,随着风影晃动,仿佛在无声地哭泣。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脚下的碎石不时滚动,发出“咕噜”的轻响。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呼吸中带着山间的寒气和淡淡的血腥气。
石阿朵走在父亲左侧,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将缠绳浸得透湿。
她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颧骨微微凸起,可步伐却比白天更稳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又看向李卫国,那个脸上带疤的军官走在最外侧,后背挺得笔直,像棵被风雨打弯却没折断的松树,枪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与草叶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深山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也带来远处隐约的狼嚎,那声音悠长而凄厉,在山谷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李卫国猛地停下脚步,侧耳细听,眉头紧锁,然后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气音几乎听不见:“有动静。是脚步声,不止一个,在我们左后方,正跟上来。”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握紧了武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护卫们的枪口立刻转向左后方的黑暗深处,那里树影幢幢,仿佛有无数黑影在蠕动。
鸦雀关的夜,才刚刚开始。而他们知道,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正像狼一样,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绿幽幽的,闪烁着贪婪与杀意,等待着下一次扑咬的机会。
这场用生命铺就的护送之路,不过才走了第一步,而前路的黑暗里,不知还藏着多少刀光与弹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