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预研(2/2)
张瑞给秦念汇报方案的时候,带了一大摞资料。他的汇报思路非常清晰——从材料机理到工艺路线,从设备需求到验证方案,一项一项讲得明明白白。秦念听着,偶尔插话问几个问题。张瑞的回答都很到位,有些甚至超出了秦念的预期。
汇报结束后,秦念说了一句话:“张瑞,这个方向我交给你了。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
张瑞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秦念注意到这个小动作,知道他心里不平静。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技术方向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二十多岁,面对着一个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的课题,心里慌得不行,但脸上还要装得很镇定。她在会议室里听老专家们讨论的时候,手指也是这样,在桌沿上轻轻叩着。
年轻人需要机会。但机会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张瑞挣到了这个机会。
五
八月底,秦念去了趟青海。
去青海不是为了型号任务,而是一个她每年都会参加的、很少对人提起的活动。青海某地有一个固体火箭发动机试车台,建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上,是国内海拔最高、环境最恶劣的试车台。每年最热的时候,秦念都会来这里待上几天,不是为了检查工作,而是为了在这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想一想那些在低海拔地区想不清楚的问题。
今年她来,想的是0945工程的一个核心难题:新型高能推进剂的长期贮存稳定性。
新型推进剂的能量密度比现有推进剂高了将近百分之十五,但代价是化学活性更强,在长期贮存过程中性能衰减的风险更高。潜艇导弹的贮存环境不像陆基导弹那样可控——温度、湿度、振动、盐雾,各种因素都会加速推进剂的性能变化。如何在提高能量的同时保证长期可靠性,是0945工程必须首先攻克的技术堡垒。
秦念在试车台旁边的小招待所住了三天。招待所的条件很简陋,没有空调,八月的青海白天热晚上冷,她带了一件薄羽绒服,晚上穿着它坐在窗前写东西。窗外的夜空清澈得不像真的,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撒了一把碎钻。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对新型推进剂研究的三条核心要求:
第一,必须在材料机理层面解决化学稳定性问题。不解决机理问题,所有的工程优化都是在沙地上盖楼。
第二,必须建立加速老化试验的标准化方法。要能够在短期内评估推进剂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内的性能变化趋势,这是工程应用的前提。
第三,必须在研制阶段就考虑生产可行性和成本可控性。不能在研制出来之后才发现无法批量生产,这是巨浪-3研制中得到的教训,不能在0945上重演。
她把这三条要求整理好,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陈主任。没有配文,她知道陈主任能看懂。
陈主任很快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收到了。”
秦念放下手机,继续看窗外的星空。
这个试车台,她第一次来是二十多年前,跟着一位老专家来做一个发动机的考核试验。那时候的试车台还非常简陋,控制室只有几平米,设备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旧型号,数据采集要靠人工读数。老专家在试车前一夜没有睡觉,把所有的参数检查了三遍,然后坐在试车台外面的石头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秦念坐在他旁边,不敢说话。
试车成功了。老专家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了一句她至今记得的话:“小秦,这个试车台的条件不好,但发动机不管这些。发动机只管一件事——你把它造好了没有。你在哪里造的、用什么设备造的、条件好不好,它都不管。它只认你给出的每一个参数。”
二十多年过去了,试车台已经改造了好几轮,设备换成了最先进的,数据采集实现了全自动化。但老专家那句话,秦念记了一辈子。
装备不认条件,不认资历,不认苦劳。
它只认数据和事实。
六
九月初,秦念从青海回到北京。
老韩去机场接她,看到她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从到达口走出来,脸色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秦总师,您这是去青海种地了?晒成这样。”
“海拔高,紫外线强。”秦念把帆布包递给老韩,“0945的事,我在飞机上又想了几个问题,回去跟你细说。”
老韩接过包,感觉到包里除了笔记本之外,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他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块石头——一块普通的、灰褐色的、带着纹路的石头。
“您捡石头干什么?”
秦念没有回答。那块石头是她在试车台旁边捡的,就是当年老专家坐着抽烟的那个地方。二十多年过去,那个地方的地貌变了一些,但石头还在。她想把这块石头带回办公室,放在桌上,提醒自己——条件可以变,设备和工具可以变,但那份对每一个参数的敬畏不能变。
回到研究所,秦念放下行李就直接去了办公室。桌上的文件堆了厚厚一摞,都是她不在的这几天积压的。她坐下来,先翻了翻最上面那份——是总体室提交的0945工程整体进度计划。
进度计划排到了2025年。
从2017年到2025年,八年时间。八年里,要完成从方案论证到设计定型的全部工作,把0945工程从概念变成样弹,从样弹变成可以交付部队的成熟装备。八年的时间不长,对于一个全新代际的战略武器来说甚至有些紧张。但秦念没有在进度计划上提出任何压缩的要求——她知道,这个进度已经是在极限边缘了,再压缩就会牺牲质量,而质量是这条生命线上不能触碰的红线。
她在进度计划的第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写下日期:2017年9月5日。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在青海想清楚的那几个问题。
窗外,九月的北京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天空高远了一些,云层薄了一些,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从叶尖泛黄。
秦念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光线正在变化。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石板路上。路的尽头是试验楼,试验楼的后面是新建的复合材料厂房,厂房的更远处,是北京灰蓝色的天际线。
再远处,是海。
那片海,她去过,也下去过。她知道那片海的颜色会随着天气和季节变化,知道那片海的风浪有多大、深度有多深、水下有什么样的地形。她更知道,在那片海的深蓝色的静默中,守护着这个国家的安宁。
而现在,她要把那片海
她用八年的时间,去换那片海三十年的安宁。
这笔账,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