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吞噬（2/2）
角落里有现场爵士乐，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乐手正吹着一首几百年的老曲子。
吧台前有三个座位是空的。
马丁在最靠近墙角的那个位置坐下来。
调酒师是个留着短发的年轻女人，一袭紧致皮衣，露出小肚腩，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份全息菜单。
“来一杯......那个，星辰坠落。”
“1270。”
“嗯。”马丁随意地摆摆手。
调酒师转身去调酒，冰块落进摇壶的声音清脆悦耳。
橙金色的液体被倒入高脚杯，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荧光蓝，像微缩版的星空。
马丁端起来抿了一口。
“爽啊~”
酒精开始在血液中缓慢扩散，马丁的肩膀松了下来，整个人靠在吧台上，目光飘向正对面墙壁上的全息投影屏。
屏幕上正在直播第十四届柯拉西铁骑决斗杯区域预选赛。
两台铁骑在标准竞技场内对峙。
左边深红暴熊，右边银灰灵刃。
暴熊的肩宽几乎是灵刃的两倍，双臂各装载一柄超合金巨剑。
灵刃则纤长，使用一柄锋利矛枪，左臂挂载一面小型合金盾牌。
两台铁骑引擎尾焰暴涨，巨剑与矛枪碰撞，火花飞溅。
观众席的欢呼声变成一层嗡嗡的底噪。
马丁看得入神，不知不觉一杯饮尽。
“再来一杯......晨星蓝。”
就在这时，吧台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
深栗色的卷发，白衬衫，深色修身裤。
马丁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停了两秒。
环顾了一圈酒吧，似乎在找位置。
随后径直走到吧台前，在他右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坐下。
“麻烦，一杯伏特加马丁尼，干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像是柯拉西那边的腔调。
柯拉西距离茱昂贝最近，大多游客都从那边来。
马丁的余光黏在她身上。
灰蓝色的眼睛，锁骨在衬衫领口若隐若现，腿很长。
他飞速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杯子里的晨星蓝。
心跳微微加速。
调酒师把马丁尼放在ZA01面前。
它端起来抿了一口，动作自然优雅。
全息屏上，铁骑决斗杯已经进入白热化。
暴熊的双剑绞碎了灵刃的矛杆，但灵刃在最后一刻抽出了备用的震荡短刃，从暴熊腋下的装甲缝隙刺了进去。
火花炸裂。
“漂亮！”马丁脱口而出，拳头在吧台上重重一捶。
震动让隔壁女人杯中的酒液洒出。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马丁心跳加速，“那个......抱歉。”
女人微微摇头，毫不在意，“灵刃这套拆甲动作很流畅，但如果暴熊驾驶员提前把重心锁死，根本不可能让它翻到肩甲上去。”
马丁愣了一下。
“你也看铁骑杯？”
“帝国尚武，我在图亚夏边境赤沙自治领长大的。”女人端起马丁尼又抿了一口，“小时候家门口就是铁骑训练场，天天听引擎声，不看也得看。”
“嚯。”马丁的语气立刻热络起来，“我说你口音不像本地的，你也是来迦太基讨生活？”
“帝国难民营给我分配的工作就在茱昂贝。”女人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口。
“难民？”马丁一怔，“赤沙？好像是在图亚夏沦陷的自治领？”
“是吧....”女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你呢？听口音也不是迦太基本地的。”
“我啊.....”马丁正准备说出来，忽然看到自己左手腕上的崭新的银色手环，“确实不是本地的，但我在新迦太基星港工作。”
“星港？”
“没错，地勤官。”马丁的下巴微微扬起，他没有说自己只是地勤部小小的审验组组长，而是地勤官，只比部长低一级。
“用谎言在短时间内重构自我身份，以换取高于实际社会地位的评价反馈”
“修正，「社交情感积极型价值模块」载入完毕”
“哇，那你也太厉害了。”ZA01转过身来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星港的地勤官，那得要求技能很多吧？”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马丁胸腔里某个膨胀了一整天的东西。
“也不是不多......”他嘴上谦虚，但嘴角歪起来的弧度已经难以压下，“主要是对机械比较懂，什么军舰的推进系统啦、民用船的能量耦合管路、火控校准仪，闭着眼睛我都能拆。”
他其实就懂这几个词。
“天......那你的手和脑子，得多清楚才行啊。”ZA01适时地接上，声音轻柔，说话时，身体微微向他这边靠近了些少许。
马丁心跳疯狂加速，哈哈一笑，挥了挥手，试图表现得更洒脱一些，但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嗐，干久了，手就有记忆了。就像你听铁骑引擎，听多了也能分出好坏，一个道理。”
“目标状态：刚完成“自我价值展示”，处于心理高位”
“当一方明显处于优势时，常会无意识地对“弱势”方产生包容、同情乃至分享的倾向，以维持心理平衡”
“实时动态决策修改”
“策略模块切换至共情引导模式，放弃在专业领域与目标竞争，避免激起防御，主动暴露脆弱性，制造共鸣，以退为进，深化联结”
“预估成功率：91.3%”
ZA01微微一笑，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开口的声音更轻了：“不过啊.....能在这边安定下来，其实已经很好了，目前还没拿到CEF永居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遣返回赤沙。”
沉默了一两秒。
马丁忽然觉得气氛变了，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两个从帝国跑到这边谋生的人，都有说不出的苦难。
“你叫什么？”马丁问。
“艾莉娅。”女人伸出手。
“马丁。”马丁鼓足勇气握上去，手指微凉。
“摩根·马丁。”
“马丁？”艾莉娅笑了一下，很短，但这次到了眼睛里，无比真挚，“伏特加马丁尼的马丁。”
“哈哈.....那倒是头一次有人这么叫我。”
两个人都笑了。
调酒师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识趣地走到吧台另一头擦玻璃杯去了。
屏幕上，灵刃最终赢了那场比赛。
马丁拍着吧台但又试图表现出绅士，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灵刃那套拆甲动作的发力顺序。
他讲得眉飞色舞，手在空中比画铁骑的关节结构。
“你懂得真多。”艾莉娅托着腮看他，眼神迷蒙。
“那是！”马丁灌下一口酒，酒精让他的舌头越来越松，嘿嘿笑道：“铁骑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个大号动力装甲，力学结构、能量分配、耦合效率.....什么机械都是相通的。”
两人又喝了几杯。
时间变得稀薄。
吧台的灯光渐渐暗了一档，客人开始增多。
艾莉娅始终提供恰到好处的仰慕，让马丁眉飞色舞，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
“PM10：44”
第六杯酒见底。
马丁的脸已经烧得通红：“艾莉娅，你知道吗，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走吧。”艾莉娅站起来，拿起挎包，微微侧头。
“去哪儿？”
“你喝太多了，我送你。”
马丁愣了三秒。
然后他红着脸站了起来，差点绊到高脚凳的腿。
两人账单总计GCP，他刷完卡跟着艾莉娅走出深蓝海底的大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路灯的暖黄色。
两个人在滨海大道上走了一段。
马丁的脚步摇摇晃晃，肩膀偶尔撞上艾莉娅的手臂。
她没有躲开，反而几次之后挽了上来。
路过一家连锁酒店的时候，霓虹灯牌的光照在两人脸上。
“那个......”
......
“PM11：00”
酒店，1204房间。
暖黄色的灯光自动亮起，窗帘半拉。
马丁和艾莉娅倒在床上，马丁在下，艾莉娅在上。
他的心跳砰砰直跳，快要跃出胸腔。
这一切，都被ZA01分析精确到个位数。
“环境无异常”
“过来。”艾莉娅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衣领，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了一起。
马丁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炸了，三十八年的空白在酒精和荷尔蒙的催化下变成了一片白噪音。
“心律147bp”
“皮肤电导汗腺活跃”
“瞳孔完全扩散，视觉追踪功能显着退化”
“高浓度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及催产素涌入边缘系统，前额叶皮层血流量降低约40%，逻辑抑制功能已趋近失效”
“警惕性归零”
“生物验证成功，比对匹配率100%”
“吞噬”
马丁闭上眼，双手笨拙地捧住她的脸。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根极细冰冷的东西从她的唇间伸了出来，顺着他的舌根、软腭、鼻咽在喉腔刮擦，旋即，以一种不可能存在于任何人类口腔中的角度，笔直地向上刺穿。
疼痛在零点几秒后才传达到意识。
马丁的眼睛骤然睁到极限。
“呜.....操.....”
他想要后仰，想要挣脱，双手死死掐住面前那个女人纤细的脖颈，但她的脖颈在他掌心里硬得像钢铁。
下一刻，探针已经贯穿了他的上颌骨，穿透蝶骨，刺入颅底。
马丁的瞳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在黯淡消亡的最后一秒，他看见面前这张女人的脸开始融化。
皮肤像蜡一样向两侧退去，露出底下银灰色的、密密麻麻的纳米纤维编织层，灰蓝色的眼球在眶中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变成两颗赤红色的光学透镜。
恐惧。
纯粹的恐惧能有效提炼出完整的记忆。
神经探针的末端在大脑皮层内展开成一张伞状的扫描阵列，以原子级精度读取突触连接的每一个节点。
记忆翻涌而出：
马丁的童年，走私船的引擎声，佩奇和坎特的认识过程.....
.逃亡，迦太基，洗白，华纳，星港，加班，孤独，铁骑......
以及XT-08机库的实时影像。
“确认：1000旗舰级反物质核芯弹”
“弹头装填量不低于：10kg”
“数量：＞1000”
“结论：CEF已100%掌握实用化，批量级的稳定态反物质生产技术”
“60%可能掌握高阶奇异反物质、玻色子力场技术”
“奥拉畸变体概率修正：64.76%→79.83%”
“紧急威胁模型上调”
“决策树推演中.....”
“威胁等级上调：Σ（必须立即清除）”
“量子网络协议解除....”
“自动终止”
“警告”
“检测到异常记忆点”
“位置：海马体短期记忆编码区，编号M-7741”
画面在ZA01的核心处理器中逐帧展开：
视角很远。
幽蓝色的约束力场内，一个圆柱体货柜静静矗立。
华纳以及一位CEF官员正在交谈着什么。
但通过逆向比对口型，ZA01知道了那个词。
“黄金圣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