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去请(2/2)
苏培盛出了景仁宫,轿帘落下时他面上的恭顺之色便淡了一层。他坐在轿中,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轿子行至长街半途,他没有出声,只是抬手在轿壁上叩了三下——两短一长。轿夫们脚下未停,方向却微微偏了,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道。
私宅的门是虚掩的。崔槿汐站在门内,一身极素净的青灰色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面上不施脂粉,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马车从巷口驶来,在她面前放缓了速度。她没有等马车停稳,一只手搭上车辕,轻巧地翻身而上。小厦子伸手扶了一把,动作利落而自然。
小厦子坐在车辕上,脊背挺得笔直。秋风灌进他的袖口,他浑然不觉。
三年前他起过二心。那时他刚在御前得脸,年轻气盛,以为只要讨得皇上欢心便能一步登天。他偷偷学着苏培盛的笔迹在奏事处留过条子,悄悄在养心殿值夜时多留了一个时辰,甚至在某次皇上随口夸了他一句“机灵”之后,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御前总管的位置,凭什么只能是苏培盛。可苏培盛什么也没有说。没有敲打他,没有给他穿小鞋,甚至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半个字。只是在某天夜里值夜时,将一件半旧的棉坎肩搭在了他肩上,说了一句“夜里凉,别冻着”。那件棉坎肩是苏培盛自己的。
从那以后小厦子再也没有动过别的心思。他这条命是苏培盛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他的本事是苏培盛手把手教出来的,连他在御前说的第一句话都是苏培盛一字一句替他拟的稿。师父就是师父。
马车碾过青石路面,辘辘声将车厢里的对话完全吞没。苏培盛坐在车厢左侧,崔槿汐坐在右侧。
“槿汐。”苏培盛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拉家常般的随意,“你报仇的时候到了。”
崔槿汐没有回答。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拢,目光落在车厢角落里那只半旧的铜手炉上。炉盖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红光,映在她的眼底,像两簇将燃未燃的火。
凌云峰。禅房。甘露寺。那些日子从她脑海中一一掠过。她伺候甄嬛,从碎玉轩到甘露寺,从盛夏到寒冬。甄嬛病时她跪在佛前替她祈福,甄嬛冷时她把自己的棉被絮进甄嬛的被褥里,甄嬛被寺中姑子欺辱时她挡在前面,身上挨了多少扫帚疙瘩,青紫半个月都消不下去。可甄嬛是怎么待她的。稍有不顺便是一顿鞭子,罚跪在雪地里整夜。她假死脱身,从甘露寺的后山滚下去,荆棘把她的脸和手划得稀烂。她托人给甄嬛递信,说自己还活着。甄嬛没有回音。一个字都没有。
后来她辗转找到了苏培盛。苏培盛收留了她,给她换了身份。她用了整整一年才能重新开口说话,用了两年才敢在夜里闭上眼睛。而甄嬛在宫里,做她的莞嫔娘娘。几时想过她?几时派人找过她?几时在她假死的那片乱葬岗前停过一步?
崔槿汐抬起眼。铜手炉里的红光在她眼底跳了一跳。
“苏公公。”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苏培盛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车帘的缝隙间望出去,景仁宫的飞檐已经远远地落在了身后,果亲王府的琉璃瓦正在前方的秋阳里泛着沉沉的青光。马车碾过一地碎金似的落叶,朝着果亲王府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