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3章 韦墨轩(2/2)
领头的纸人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来念道:“查扬州府书吏徐某转世韦墨轩一案,前世以笔墨害人,致人心窍郁结,今生文思不通。今有徐某前世所着文章三千六百篇,其中佳作三百篇、庸作三千篇、败作三百篇,皆为原主生前心血所化。着令将此三千六百篇文章尽数投入文墨炉中,融其精华,去其糟粕,重铸一颗文心,还于韦墨轩胸中。”
念完,它将那卷黄纸往空中一抛,黄纸化作一团火焰烧了个干净。
接下来的场面,韦墨轩看得目瞪口呆。
那些纸人排着队,一个个走到铁锅前,张开纸做的嘴巴,从嘴里吐出一团又一团的光球来。光球有的大如鸽卵,有的小如豆粒,颜色也各不相同——有的洁白如雪,有的暗沉如铁,有的光彩熠熠,有的浑浊不堪。
每吐出一团光球,那纸人就说一句话。
一个老态龙钟的纸人吐出一团灰扑扑的光球,叹道:“这是徐某替张寡妇写的血书,一字一泪,是他平生唯一一篇出于良心的好文章。”
又一个年轻些的纸人吐出一团墨黑的光球,啐了一口:“这篇是替盐商伪造的假契,害得陈家十几口人流落街头,真是黑透了心!”
纸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吐着光球,每一团光球都裹着徐某前世的一篇文章。好的少,坏的多,那些晦暗发臭的光球落进铁锅里,锅里的墨汁就翻腾得更加厉害,咕嘟咕嘟地冒出一股股黑烟。
韦墨轩躲在香案底下,看着那些光球,心里头五味杂陈。他虽然不记得前世的事,可那些光球里包裹的文章,每一篇都让他心头一颤,仿佛有什么沉睡的记忆在深处翻涌。
等到最后一个纸人吐完光球,铁锅里的墨汁已经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混沌。领头的纸人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铜棍,伸进锅里搅动起来。它搅得极有章法,左三圈右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搅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锅里的墨汁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沸腾,而是缓缓旋转着,颜色也从混沌变得清亮起来。锅底沉淀出一层黑渣子,锅面上的墨汁却剔透如琉璃,微微泛着金光。
领头的纸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铜棍往锅里一点,挑起了一滴墨汁。那滴墨汁在铜棍尖上颤巍巍地晃了晃,忽然大放光明,照得整座大殿如同白昼。
“成了!”纸人们欢呼起来,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领头的纸人将铜棍尖上的墨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转身朝着香案走来。韦墨轩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纸人走到香案前,低头往底下看了看,正好和韦墨轩四目相对。
那纸人的脸上画着一双细长的眼睛,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它开口说:“韦墨轩,出来吧。”
韦墨轩从香案底下哆哆嗦嗦地爬出来,腿软得站不直,干脆就跪在了地上。那些纸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二十四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把他围在中间,个个都拿墨笔画的眼睛盯着他看。
领头的纸人道:“你前世的业障,今夜替你清了。这颗文心是你前世三千六百篇文章的精华所化,好文章的精气炼成了珠,坏文章的浊气沉了底。从今往后,你胸中郁结的那口怨气便消了。但你要记住——这颗文心是用你前世的文章炼成的,它的能耐大小,全看你今生如何用。”
韦墨轩连连磕头:“多谢各位仙家!多谢各位仙家!”
领头的纸人摆了摆手:“我们算不得什么仙家,不过是些纸上的游魂罢了。倒是你,往后若是写出好文章来,记得给我们多烧几刀好纸,比什么都强。”
说完,它将手里那滴发光的墨珠往韦墨轩胸口一按。
韦墨轩只觉得胸口一阵滚烫,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火炭进去。那热力从胸口蔓延开来,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涌去,最后汇聚在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韦墨轩发现自己躺在破庙的地上,浑身又酸又疼,脑袋却前所未有地清明。他爬起来四下一看——什么都没有,没有纸人,没有铁锅,前天积的灰尘完好无损,连一个纸人的脚印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完好无损,皮肤上也没有任何痕迹。可他能感觉到,胸膛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热乎乎的,像是一个小小的火炉。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文庙,一口气跑回清水镇。到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出笔墨纸砚,铺在桌上,蘸饱了墨,提笔就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一瞬间,韦墨轩愣住了。
那些堵在心口的念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哗啦啦地往外涌。他笔走龙蛇,一个字接一个字地落在纸上,流畅得不可思议。写出来的文章字字珠玑,句句锦绣,比起他当年最好的时候还要高出一大截。
他一口气写了三篇文章,放下笔的时候,双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激动。他等这一刻等了整整八年。
打那以后,韦墨轩像是换了个人。他的文章越写越好,在清水镇乃至邻近几个县都出了名。私塾的山长再也不敢克扣他的俸禄,反而求着他多教几个学生。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纷纷请他代写书信文契,润笔费给得足足的。
但韦墨轩始终记着纸人的话,不敢用这文心去做亏心事。他给人写状纸,必先问清是非曲直,若是觉得不占理,给再多银子也不写。他还替镇上那几个被坑骗的佃户写了状子,一路告到知府衙门,硬是把一个横行乡里的恶霸地主给扳倒了。
这事传开之后,韦墨轩在清水镇的名声更响了。人们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颗文曲星的芯子,是他前世千百篇文章熬炼出来的,好的坏的都在里头泡过。
只是后来的日子过得顺了,他再也没在夜里见过那群纸人。
直到有一年秋天,韦墨轩路过大运河畔,投宿在一家客栈里。睡到半夜,他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翻身一看——客房的窗台上齐刷刷站着一排纸人,二十四个,一个不少,还是那副画着墨笔眼睛、嘴角微翘的模样。
韦墨轩又惊又喜,翻身坐起来:“各位找我有事?”
领头的纸人跳下窗台,迈着纸片一样的腿走到他面前,尖声尖气地说:“韦相公,你这几年写的文章,我们都在底下看着呢。城隍爷说你这颗文心打磨得不错,让咱们来看看。”
韦墨轩心里一暖,连忙起身翻包袱,找出一刀上好的竹纸来。他蹲下身,把纸一张一张地叠好,又点了火折子,恭敬地说:“多谢各位当年搭救之恩,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纸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墨笔画的嘴巴纷纷咧开,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领头的纸人接过烧化的纸灰,轻轻一吸,那些灰烬便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它的鼻孔里。
“韦相公,”纸人吃饱了纸灰,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你这颗文心炼到现在,才炼出了三成的火候。好好用,等它炼到十成十的时候,咱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纸人们齐齐转身,一个接一个地跳上窗台,乘着夜风飘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韦墨轩站在窗前望了许久,夜风凉飕飕地灌进来,他却觉得胸口那颗文心滚烫滚烫的。
他回到桌前,重新研磨铺纸,提笔悬腕,写下了一行字——
“文心者,炼之愈苦,其光愈华。”
笔落处,纸上隐隐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一闪即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