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5章 染坊(1/2)
清朝光绪年间,关外重镇营口有一家“赵家染坊”,掌柜的叫赵广发,祖籍山东登州府,三代染匠,手艺传到这儿,在辽河沿儿一带也算得上是头一份。他染坊里有一件家传的宝贝——一方青石染椎,长三尺三寸三分,一头粗一头细,重八十八斤八两。这东西是专为压布上色用的,把布卷在木轴上,用这石椎来来回回碾压,染出来的布颜色均匀,洗上多少年都不掉色。赵广发拿它当命根子,每天早晚都要亲手擦一遍,逢年过节还要供上三炷香。
光绪二十一年的秋天,赵广发突然生了一场急病,没几天人就没了。他那个独生儿子赵守业接了掌故,这小子打小就不爱干染坊的活儿,嫌染缸臭、嫌石椎沉,整天就想着往外跑,结交些狐朋狗友吃喝玩乐。他爹活着的时候还能镇住他,爹一死,他彻底放了鹰。染坊的活计全都甩给了几个老伙计,他自己十天半月不露一面,偶尔回来就是要钱,柜上的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淌。
那伙老伙计里头,有个六十多岁的老染匠叫田有德,跟赵广发是师兄弟,从山东一起闯关东过来的。他眼看着染坊一天不如一天,心里疼得跟刀割似的,不止一次劝赵守业:“东家,你得收收心了,你爹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家业,不能就这么败了。”赵守业嘴上嗯嗯啊啊地应着,一扭头该干啥还干啥。
这天傍晚,田有德把最后一批布碾压完,照例把那方青石染椎擦干净,端端正正靠在墙角放好。他回了后院自己那间小屋里歇着,刚把烟袋点上,就听见前面染坊里传来轧布的声音——“吱嘎……吱嘎……”一声接一声,沉甸甸的,分明是石椎碾压布匹的动静。田有德以为是哪个伙计加夜班,也没在意,抽完烟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一看,染坊里的布全都压好了,整整齐齐码在那儿,比人压的还匀称。他一连问了好几个伙计,个个都说昨晚没干活。田有德心里犯嘀咕,但也没深想。可打那天起,一连七八天,每晚他都听见那石椎自己在动,第二天布就压好了。田有德觉得这事邪乎,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毕竟是省了人工,他也就没声张。
再说那赵守业,这天在外头赌输了钱,灰头土脸地回到染坊,一见田有德就问:“柜上还有多少银子?”田有德苦着脸说:“东家,这个月进项本来就不多,你上回拿走的那二十两还没平账呢。”赵守业一听就恼了,骂骂咧咧地进了染坊,一眼瞧见那方青石椎,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东西怕是有年头的老物件,没准能卖个好价钱。
当天下午他就找了个收古董的来看货,那人围着石椎转了三圈,摇摇头说这东西不值钱。赵守业不死心,又找了两个人来问,都说就是块普通青石。他一气之下,喊来两个伙计:“把这破石头给我搬后院柴房去,放这儿碍事。”田有德拦都拦不住,眼看着那方石椎被抬走了。
当天夜里起了风,营口辽河沿儿那一片黑沉沉的,赵家染坊的后院里却突然亮起一团青幽幽的光。那方石椎从柴房里慢慢立了起来,周身浮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晕,像一块浸了水的古玉。石椎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心里头震动。接着,它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柴房,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朝前院挪,一路上的青砖地面都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第二天一早,染坊的伙计们来上工,发现柴房的门开着,石椎不见了。大家找了一圈,最后在染坊正堂里找着了——石椎好端端地立在原来那个墙角,就好像从来没被搬走过一样。
赵守业刚回来,田有德就把这事跟他说了。赵守业一听,嗤之以鼻:“一个石头疙瘩还能自己长腿?谁搬回来的,别跟我装神弄鬼。”他二话不说,又叫来三个壮小伙,合力把石椎抬到了后院,这回不光放柴房,还找了根铁链子拴在房柱上。一个伙计多了个心眼,偷偷在那石椎底下垫了一张黄表纸,他跟田有德嘀咕:“田师傅,我听说老物件要是成了精,你给它做个记号,它要是自己回去了,你看那记号还在不在。”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石椎又回到了染坊正堂。那伙计跑去柴房一看,铁链子断了,断口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切开的。再看那石椎底下垫的黄表纸,竟然被碾成了粉末,而那石椎周身隐隐透着一股暗红色的光,摸上去温温热,像是活物。
这下整个染坊都炸了锅。伙计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是赵广发老爷子死后魂魄附在了石椎上,舍不得自己一辈子吃饭的家伙荒废,所以夜夜显灵帮儿子干活。也有人说是这石椎年头太久,沾了天地灵气,成了精怪。田有德听完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赵广发生前常说的一句话:“这石椎是咱们赵家染坊的根基,根基在,染坊就在,根基没了,人就散了。”
赵守业这时候也有点发毛,但他爱面子,嘴上不肯认怂,反而骂伙计们妖言惑众。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得找个人来镇一镇,就托人请了辽河西岸一个姓胡的神婆来看。那胡婆子在染坊里转了一圈,盯着石椎看了半晌,忽然脸色大变,连连后退,说:“这东西里头住着东西,不是你们凡人能惹的,赶紧找正经的道士来收,我不敢碰。”说完连辛苦钱都没要,跌跌撞撞就跑了。
赵守业一看胡婆子都吓成这样,心里也慌了,连夜派人去奉天城请了一位据说有真本事的道长。那道长姓马,人送外号“马铁口”,据说能驱邪捉妖,在辽沈一带颇有名气。马道长来了之后,围着石椎走了三圈,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着石椎一照。铜镜里映出来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团浓稠的黑雾,雾气里头隐隐约约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弓着腰,像是在推动什么东西。
马道长收起铜镜,神色凝重,对赵守业说:“东家,这东西里头确实有灵体附着,暂时倒也没有害人的意思,但它毕竟不是人间之物,久留必生祸端。你要信得过贫道,贫道开坛做法,把它收走。”赵守业连声说好,当场掏出二十两银子做谢礼。
当天夜里,马道长在染坊正堂设了法坛,香烛纸马一应俱全,还画了七七四十九道镇妖符,把石椎围了个水泄不通。法事从子时做到丑时,马道长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那石椎起初纹丝不动,后来忽然剧烈震动起来,石缝里渗出一种黏稠的暗红色液体,像是血又像是铁锈,淌了一地。马道长一剑点在石椎正中,大喝一声“收”,那石椎“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从石头里扯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腥味。
马道长做法完毕,浑身大汗淋漓,对赵守业说:“成了,这里头的灵体已经被贫道驱散,日后不会再作怪了。”他当天夜里就带着银子回奉天了。
谁也没想到,马道长走后的第三天夜里,辽河沿儿一带四个村庄的染坊全部出了怪事——每家染坊的染缸都在半夜里自己搅动起来,搅得水花四溅,染出来的布全都是血红色的,怎么洗都洗不掉。更邪门的是,每家染坊的石椎或者石碾子都开始自己动弹,半夜里“咚咚咚”地响,像是有人在使它们干活。四个村庄的染坊掌柜凑到一起一合计,发现一个共同点——出事之前,赵家染坊都来借过他们的工具,说是自家石椎不好使了。
消息传到赵守业耳朵里,他这时候才明白过来,马道长根本没解决任何问题,那东西还在,而且变本加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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