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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汉城·窒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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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郑士表从怀中取出一卷抄录的令旨,展开,声音清晰而快速:

“第一道,咸镜道都巡察使、富宁府院君并驻咸镜道诸军将领:着即日起,咸镜道北境富宁等处所有安置之女真部众,悉数由驻军接管,打散原编,分置新营,严加管束,一体由朝廷派员配给口粮。原女真头目,一律集中看管,听候审查。有敢违抗、煽动者,立斩。”

“第二道,长门守毛利辉元、萨摩守岛津忠恒:命尔等所部,接令即刻开拔。毛利军向北移至鸭绿江口义州、朔州一带,做出渡江姿态,严密监视赫图阿拉方向。岛津军并朝鲜水师主力,全面封锁鸭绿江面,自义州至潼关段,片板不得入江,违者击沉。”

“第三道,宣慰使(特设):即刻遴选通晓女真、蒙古、朝鲜语之官员、僧侣,并富宁女真营中老弱明理者,组成宣慰团,前出鸭绿江畔。以陛下仁德,招徕北岸女真部众:弃努尔哈赤来归者,既往不咎,与家人团聚,赐田免赋。从逆不悟者,家小连坐。可许以重赏,分化其哈达、乌拉、辉发等部。”

“第四道,着兵曹、备边司,即刻行文辽东诸军及蒙古科尔沁等部:努尔哈赤桀骜,已失天眷,朕将兴师问罪。有能献其首级者,封贝勒,赏万金。其余部众,早降免死。”

四道命令,一道比一道冷,一道比一道急。从控制人质根本,到军事威慑封锁,到攻心瓦解,再到外交孤立悬赏……环环相扣,步步紧逼,没有一丝犹豫,更没有半分“补给”、“安抚”的字眼。

郑士表念完,车内车外,一片死寂。只有清晨的风,吹过宫墙檐角,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広沢重信脸色发白,垂着头不敢出声。水谷胜俊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主公那句“要快,要狠”是什么意思。这哪里是处理边患,这分明是……要一口吞了努尔哈赤,连骨头都不剩!

结城秀康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深沉疲惫,以及深埋在这疲惫下的、一丝凛然。陛下甚至没有通过他这个领议政兼备边司都提调,而是直接内侍传令备边司,这是决意已定,不容任何置疑和拖延,也是对他这位总领朝鲜国政与军机大臣的某种……无声的敲打。

“知道了。”秀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平淡无波,“郑参议,即刻按陛下命令,归档,用印,分送各相关衙门。以备边司的名义,行文兵曹和承政院,这是特急军令,延误者,军法从事。”

“是!卑职遵命!”郑士表肃然应道,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车门重新关上,车厢内恢复了昏暗。水谷胜俊看着秀康在阴影中模糊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主公……陛下这是,要逼反努尔哈赤?还是要……”

“陛下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听话的努尔哈赤。”秀康打断他,声音幽冷,“陛下要的,是彻底解决这个麻烦。努尔哈赤听话,自己绑了来请罪,或许能多活几日。不听话……”他冷笑一声,“陛下连一兵一卒都不用派过江,他的大军,自己就会从内部溃散。富宁的家小在我们手里,江面被我们封锁,蒙古人等着拿他的头领赏,他手下那些刚归附的哈达、乌拉首领,会怎么选?”

水谷胜俊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阳谋,更是绝杀。断绝外援,掐住家小,悬赏首级,分化部众……努尔哈赤瞬间从“龙虎将军”变成了被困在孤岛上的困兽。

“那宁城君……”水谷胜俊想起那个穿着紫袍的年轻皇子。

“他?”秀康闭上了眼,仿佛不忍,又仿佛不屑,“他的使命,在陛下那四道命令发出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不,或许更早,在他穿上那身紫袍,写下那封奏疏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他现在是负资产,是陛下决策中,需要被抹平的一个错误。陛下让我‘明白’,就是在告诉我,这个人,陛下不会亲自动手,但也不会再保。他的命运,取决于他到底有多‘干净’,也取决于……有没有人,愿意替他说话,或者说,敢不敢替他说话。”

水谷胜俊默然。他想起刚才秀康让広沢去传的话——压下奏章,禁绝议论,违者打死。这哪里是在执行公务,这分明是在以领议政兼备边司都提调的身份,提前清扫场地,隔绝一切可能干扰陛下决断、或者试图为宁城君转圜的声音!主公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向陛下表明态度:我结城秀康,与宁城君切割,与任何试图为辽东事说话的人切割,我只服从陛下的意志。

“胜俊,”秀康再次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亲自去一趟义州。不是去前线,是去后方。盯着黑田家,盯着岛津和毛利的水陆军联络。确保陛下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尤其是富宁那边,打散安置,严加管束,绝不能出乱子。还有,宣慰团的人选和喊话内容,你要过目,要确保……句句都戳在努尔哈赤和他那些酋长的肺管子上。”

“是!”水谷胜俊霍然起身,躬身领命。他明白,这是主公将最要紧的监督之责交给了自己,也是将自己置于这场风暴的边缘,去执行那最冷酷的环节。

“去吧。动作要快,但更要稳。”秀康挥了挥手。

水谷胜俊不再多言,利落地行礼,转身下车。很快,马车外传来他召集护卫、吩咐备马的短促命令声。

马车内,又只剩下秀康一人。他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広沢重信没有打扰,示意车夫可以缓缓驶离宫门区域。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辘辘声。在这规律的声响中,结城秀康的脑海里,却翻滚着惊涛骇浪。

陛下这四道命令,看似针对努尔哈赤,实则又何尝不是对汉城,对他秀康,对所有人心的一次窒息性测试?

测试他这位领议政兼备边司都提调的执行力与忠诚。

测试诸皇子及其背后势力的反应。

测试朝鲜两班、日本外样大名的顺服。

测试整个官僚机器,在皇权毫无转圜的意志面前,运转的效率。

宁城君,已经成了祭品。温嫔韩氏的下场,恐怕也在旦夕之间。陛下甚至不需要下旨,只需要一个眼神,自然有人(比如仁穆大妃)会去办好这件事。

而嫩哲格格……陛下会留着她。不仅留,还会厚待。因为她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她是陛下“仁德”的装饰,是插在女真人心头一根柔软的刺,也是悬在所有归附者头顶一盏温暖的灯——看,只要顺从,陛下连仇敌的孙女都可庇护。

“权力的窒息疗法……”秀康无意识地吐出这个词。是丁,这就是陛下正在做的事。不谈判,不妥协,不给予任何喘息之机。用绝对的优势,从政治、军事、人心、经济每一个维度,对目标进行全方位的挤压、封锁、瓦解,直到其组织结构崩溃,意志彻底湮灭。

高效。冷酷。且不容置疑。

马车驶过渐次苏醒的汉城街道,早起的行人、开市的商贩,为生计忙碌,对宫墙内刚刚决定的、即将影响无数人命运的滔天波澜,一无所知。

结城秀康缓缓睁开眼,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外面流淌的、寻常的市井生活。他的脸上,最终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那是一种认清了规则、并决心在这规则下生存到最后的、属于政治动物的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象征领议政身份的紫色团领袍,对车外的広沢重信吩咐道:“不去府邸了,直接去备边司。另外,派人去请医官,开几副安神的方子,晚些时候送到仁穆大妃宫中,就说我听闻大妃近日为宫务操劳,特献上药材,请大妃保重凤体。”

“是,主公。”広沢重信恭声应下,心领神会。

马车转向,朝着位于景福宫西侧、那座如今由他以领议政之尊兼任都提调的备边司衙门,平稳驶去。天光渐亮,但汉城上空,无形的风暴,已然开始盘旋。而他,结城秀康,将被这风暴推向何处,他心知肚明。他能做的,唯有在风暴眼中,握紧手中那看似沉重、实则脆弱的权柄,沿着陛下划定的那条唯一的、不容偏离的路径,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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