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鸭绿江·无声的刀(2/2)
让郑芝龙瞳孔微缩的是,那些森家战船的船舷旁,正不断升起一团团昏黄的光点——那是孔明灯。灯下似乎还吊着小小的篮筐。灯光飘飘摇摇,乘着晚风,向着江北那片黑暗的陆地缓缓飞去。而在一些灯火飞出一段距离后,便有船上的水手,用长长的、系着钩镰的竹竿,或是直接射出火箭,精准地将连接灯火的细绳割断。于是,那些载着篮筐的灯火,便彻底脱缰,化作点点鬼火,没入江北沉沉的夜幕中,不知所踪。
“这是……”郑芝龙心中了然,这大概就是父亲所说的“特殊事务”之一了。攻心之战。
他被引到水寨中央最大的一艘安宅船上。通传后,他被引入一间宽敞但陈设简单的船舱。一个穿着赤穗森家特有的褐红胴丸具足,未戴头盔,露出略带倦色但目光锐利面容的中年武将,正就着灯光查看一幅江防图。正是赤穗藩主森吉胤,已故的海上枭雄森弥右卫门最年幼的儿子,也是当今陛下羽柴赖陆的小舅。
“末将郑芝龙,奉调前来,参见森公!”郑芝龙单膝跪地,行军礼。他父亲郑士表早年追随森弥右卫门,他小时候也在赤穗待过,对这位年轻的“舅老爷”并不陌生,礼数周到,带着晚辈的恭敬。
“是四郎家的龙啊,起来吧。”森吉胤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指了指旁边的马扎,“坐。路上还顺利?”
“托森公的福,一切顺利。”郑芝龙依言坐下,身姿依旧挺拔。
“顺利就好。”森吉胤叹了口气,用指节敲了敲摊在桌上的江防图,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你来的路上看到了吧?放灯,传书。他娘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账想出来的主意!说是攻心为上,乱其军心。主意是不错,可也得看对谁用!”
他啐了一口,继续抱怨:“那帮建州女真,识字的有几个?老奴酋搞的那个什么女真大字,是庆长四年(1599)才弄出来的玩意儿,他们自己人会的都不多,跟鬼画符似的!咱们这边,谁认识那玩意儿?把劝降文书、悬赏布告塞进篮子里放过去,有个鸟用!瞎子点灯——白费蜡!还不如让老子带船冲过去,对着岸轰几炮来得痛快!”
郑芝龙静静听着,等森吉胤抱怨完,才开口问道:“森公,放文书既然收效甚微,可曾试过……喊话?”
“喊话?”森吉胤瞪眼,“怎么没试过?找了些投降过来的女真人,还有几个会几句女真话的通事,隔着江喊。可这边一喊,对面就擂鼓,号角吹得震天响,全给盖过去了!稍微靠近点,岸上就有冷箭射过来,还他娘的有几门小炮!得不偿失!”
郑芝龙若有所思,目光转向舱外,看着那些仍在不断升起、又不断被切断绳索,飘向北岸的点点灯火,忽然道:“森公,既然文字不通,喊话又被阻,那……我们的人,用女真话喊,学得像的,有几个?”
森吉胤一愣,挠了挠头:“学?这玩意儿拗口得很,舌头打结。倒是有些脑子活络的,跟着那些降人学了几天,能吼几嗓子简单的,什么‘投降不杀’、‘赏金万两’之类的,可也就那样,怪腔怪调。”
“怪腔怪调……”郑芝龙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道光,“森公,若是让咱们的人——不拘是日本人,还是朝鲜人,甚至汉人——不需学得多精,只要大概能模仿出那个音,然后……”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然后,让他们一起喊,用不同的口音,不同的语调,从不同的方向,日夜不停地喊。如何?”
森吉胤皱起眉头,没完全明白:“一起喊?口音乱七八糟,调子南腔北调,那对面能听懂个啥?不更糊涂了?”
“要的就是他们一时听不懂,或者听得半懂不懂!”郑芝龙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森公您想,如果是对面熟悉的女真话,字正腔圆,他们一听就懂,要么不屑一顾,要么被战鼓掩盖。可如果是奇怪的、混杂的、却又隐约能辨出意思的声音,日夜不停地从江上飘过来,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嗡嗡……”
他身体微微前倾:“他们就会忍不住去琢磨,去分辨,‘刚才那句好像是在说赏金?’‘那边喊的好像是老婆孩子在富宁?’‘怎么还有朝鲜口音、倭人口音在喊大汗要完了?’……一旦他们开始琢磨,这份心思,就像一根刺,会悄无声息地扎进他们心里。听得越多,想得越多,刺就扎得越深。军心士气,有时候崩溃起来,比城墙垮塌还要快。到时候,还怕那老奴酋和他手下的贝勒、酋长们,夜里能睡个安稳觉吗?”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江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孔明灯竹篾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森吉胤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郑芝龙,脸上的烦躁和倦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异、恍然、以及一丝寒意的心绪。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总是沉默寡言跟着父亲打理船务账目的青年,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这不是武夫的悍勇,也不是谋士的算计,而是一种对人心、尤其是对绝境中人心微妙变化的、近乎冷酷的洞察和利用。
良久,森吉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重一拍大腿:“他娘的!四郎生了个好儿子!你这脑子,比你爹拨算盘珠子灵光多了!”
他霍然起身,在狭窄的船舱里踱了两步,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就这么干!我立刻去安排!倭人、朝鲜人、汉人,通事、水手、甚至火夫,只要舌头还能动,全给我学那几句鬼话!不用学多,就那三五句关键的!夜里放灯,白天就他娘的给老子喊!东一嗓子西一嗓子,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老子要让江北那帮孙子,做梦都听见咱们的‘鬼叫’!”
他走到舱口,对外面吼道:“传令!所有船长、组头,立刻来老子船上议事!快!”
吼完,他回头看向郑芝龙,脸上露出森家特有的、带着海腥气和杀气的笑容:“龙小子,这主意是你出的,这摊子事,你也别想跑。从今天起,你就在老子船上,专管这‘喊话’的差事!人手、调度、词句,你给老子弄妥帖了!出了纰漏,老子拿你是问!立了功……”他嘿嘿一笑,“少不了你的好处!”
郑芝龙站起身,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森吉胤大步出去了,船舱里重新安静下来。郑芝龙走到舷窗边,推开窗户。江风带着湿润的寒意涌入,远处江北,赫图阿拉的方向,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中,只有几点零星的火光,如同垂死野兽的眼。而近处江面上,那些被切断绳索的孔明灯,依旧执着地、飘飘荡荡地,向着那片黑暗飞去,像一场沉默的、却注定要引发燎原大火的,鬼火之雨。
他静静看着,手按在冰凉的刀柄上。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莫要辜负了陛下。”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这把“无声的刀”,已然出鞘。而这把刀最终会割开谁的喉咙,又会染上谁的血,此刻,无人知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置身于这盘以千里江山和万千人命为赌注的棋局之中,成为了一枚过了河的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