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2/2)
三月中旬,不是春暖花开的日子。
三月刚到的时候,天就变了。先是连续十天左右,天几乎没有黑过。不是那种白天变长的正常现象,而是天根本就不黑了。太阳落下去之后,西边的地平线上还留着一大片橘红色的光,那光久久不散,一直亮着,亮到凌晨一两点,才刚刚暗下去,东边的天又开始泛白了。凌晨三点,外面还是明晃晃的,像黄昏,又像黎明,分不清是白天要结束了还是刚要开始。
周凛月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现象,是在半夜。她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外,窗帘透进来的光把她吓了一跳。她以为睡过头了,已经天亮了,拿过手机一看——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她把陈星灼摇醒,说:“你起来看,外面还是亮的。”陈星灼掀开窗帘一角,看了几秒,把窗帘放下,说可能是极昼。周凛月说这不是北极,哪来的极昼?陈星灼没回答。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接下来几天,极昼持续着。每天都是亮晃晃的,凌晨三点像下午三点,下午三点也像下午三点,时间失去了参照,钟表上的数字变成了一堆没有意义的符号。小区里的人开始睡得越来越少,不是不想睡,是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睡了。有人凌晨四点起来扫雪,有人上午十点还在蒙头大睡,有人一天吃五顿饭,有人一整天都不觉得饿。王姨说,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天。赵姨说,是不是天上的日头坏了,李姨说,怕不是又要来什么灾。
然后,光灭了。
三月十二日那天,陈星灼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天突然就黑了。不是傍晚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按了一个开关,“啪”的一下,所有的光同时消失了。那种黑暗不是普通的黑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任何光源,连雪地都不反光了。伸手不见五指不是形容,是真的看不见自己的手指。陈星灼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黑得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周凛月在屋里点上了蜡烛。烛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桌子那么一小块地方,桌边几尺外又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说,幸好炉子还亮着,至少能看清火。陈星灼没说话,又把停电时用的应急灯拿了出来,打开,白色的灯光刺得两人同时眯起了眼。
黑暗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十几天。
一开始,人们以为天还会亮。等到明天,明天就亮了。明天来了,天没亮。等到后天,后天也没亮。等到大后天,大大后天,一天又一天,天始终是黑的。温度开始下降,炉子里的火要添更多的煤才能维持同样的温度。窗户上的冰花越来越厚,擦掉,一会儿又结上了。水管里的水开始结冰,水龙头拧开,流出来的不是水,是冰碴子。
基地肉眼可见地乱了起来。
大年三十那天聚会的时候,巡逻队的人手就不够了,现在更是雪上加霜。黑暗中的巡逻队顾得了东边顾不了西边,顾得了物资仓库顾不了居民区。偷盗的事情开始多了起来,今天张家丢了一袋米,明天李家少了一筐煤。谁干的,不知道。有人说是新来的那批人干的,有人说是老住户干的。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有证据,也没有人敢自己去查。小区里唯一的光源,是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烛光和灯光。那些光微弱得像萤火,在无边的黑暗里飘摇着,随时都会灭。
陈星灼又拿出了CyberstelrAsh终端,这次看的不是水文图,是气象图。卫星云图显示,整个地球上空覆盖着一层极其厚重、极其稳定的云层,像一床巨大的、潮湿的棉被,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为什么这床棉被一直不走?为什么会持续这么久?数据不会告诉她答案。她把电脑关了,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端到周凛月面前。
周凛月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应急灯放在茶几上,白色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有些苍白。炉火烧得噼啪作响,水壶盖子被蒸汽顶着,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陈星灼问,末世前极夜世界里的人们,经常会因为见不到太阳而产生抑郁的情绪,她怕周凛月受影响。周凛月没有回答,捧着茶杯继续暖手,垂着眼,看着杯口冒出的白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还好,现在我们反正什么也做不了。天要黑,我们管不了;基地要乱,我们也管不了。我们只能管好自己,守着这个家,看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陈星灼在她旁边坐下,把毯子拉过来,盖住两人的腿。周凛月靠在她肩上,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着炉火噼啪的响声,听着窗外无边的黑暗。
远得不知道是哪里的方向,传来一阵又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跑动。声音模模糊糊的,被厚厚的墙壁和漫天的黑暗削得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气息,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周凛月往陈星灼怀里缩了缩,陈星灼揽住她的肩,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