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大地惊雷(2/2)
一个满脸血污的家丁举刀指着鞑子本阵左翼狂呼大叫。
马林望向鞑子左翼的鹿径岭方向,恨发欲狂道:
“老子迟早要和郭老狗算算这笔账!”
邓去疾扫视战场。
西南边来的援军都是步卒,只能起个牵制作用,战场中心的明军残余步卒筑成一个大方阵,还在苦苦支撑,可是己方本阵已无兵力支援。
即便他杀向战场中心的血肉磨坊,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有撬动鞑子本阵,那些已经赶到,还在迟疑观望的明军,才会着急下场抢军功!
悲愤直冲顶门,他手中的长枪猛地指向鞑子本阵,大吼:
“诸位可愿随我再冲一阵!”
众人皆惊,继而被他的豪气所激,纷纷狂叫:
“俺侯通愿随邓爷取了虏酋狗头!”
“还有俺!”
“算我一个!”
邓去疾猛磕马腹,战马吃疼,风驰电掣,全速狂奔,耳边的呼呼风声和急骤的马蹄声,让他血液沸腾起来,忍不住持枪高声狂吼:
“杀!”
“杀······!”
千余骑兵跟着高声喊叫,吼得声嘶力竭、面容扭曲,借此来发泄心中的无边恐惧。
“咚、咚、咚······”
“万胜~!”
“万胜~!!”
“万胜~!!!”
鼓声震天,战场上的士卒看到马字大旗高高飘扬,冲向鞑子本阵,瞬间浑身热血沸腾,狂呼大吼,忘掉了所有的恐惧和胆怯。
激昂浑厚的怒吼声突然炸响在战场上,犹如惊涛骇浪,又如霹雳雷震,轰然直上重霄,似乎要冲开那万叠横空的寒云。
老拔都眼见战无不胜的亲卫铁骑溃败,怒不可遏,下令砍了那些逃回的败兵。
一众台吉纷纷上前,苦苦劝阻。
回荡在战场上的吼声让拔都须发戟竖,盯着那面渐渐清晰的马字旗,他的瞳孔突地一缩。
雪、是该死的雪!
胡天八月即飞雪,朔风凛凛,彤云密布,纷纷扬扬卷下漫天雪花。
老拔都鼻孔喷烟,凶厉的双眼扫向周围,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铁骑、飞驰往来的传令兵,还有一队队抬着伤兵和箭矢穿梭的奴隶。
他的身边是各部落大小头目,每年大雪降临,诸部都会觊觎丰州川的粮食,这还是小事。
蒙兀儿右翼三万户失去大汗,接连损兵折将,蛰伏的瓦剌和左翼土蛮汗,定会趁火打劫。
他甚至想到了右翼三万户四分五裂,土默特本部被赶出河套的惨状,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为何会走到这步田地?
也许是掳掠太多,拖慢了行军速度。
也许是他大意了,自始至终,都没有把那些懦弱怕死的明军放在眼里。
“砰~!”
老拔都打个颤抖,扭头望向东边,接着又听到一声猛火雷的爆炸声。
“砰!”
那是翻越鹿径岭而来的宁武关明军步卒,牵制了本阵左翼的兵力,还有身后石湖岭的明军,说不定也在蠢蠢欲动。
“卓力兔!把奴营的百姓赶去石湖岭,堵住南边的明军!”
他的耳边是北风的怒号和厮杀声,眼前是焦灼狂暴的厮杀战场,白的是雪、红的是血,只有杀了马奴,那些明狗才会吓破胆子!
“赫罗乞!
取马奴的首级来见我!
传我将令~,死战!”
“杀!”
赫罗乞猛踢战马,三千骑紧随其后,一路咆哮,杀向那面刺眼的马字战旗。
凄厉的号角声冲天而起,隆隆的战鼓声轰然暴响。
“嗡!嗡!······”
风卷红雪起,羽箭穿梭疾。
前方阻击的鞑子倒下一片,又是一片顶上,邓去疾不知道自己的盔甲上钉了多少箭矢,冲过箭雨,咆哮着杀进密集的战阵。
长枪刺进拔出,血雨漫天,腥风扑面,不足两千的明骑跟着他疯狂冲击,砸开一个又一个密集的鞑子骑阵,雷霆万钧,势不可挡。
阻击的鞑子骑兵像狼群一样,一波接一波,从两翼下手,死死的缠上去,疯狂的撕咬,不顾一切的消耗这支直逼本阵的明军铁骑。
邓去疾眼角余光里出现一个盘旋的斧头,旁边一个士卒惨叫落马,他根本顾不上救援。
盾牌、弯刀、长矛、箭矢、斧锤,鞑子的兵器狂风暴雨似的迎面而来。
身边的士卒不时有人落马,随即消失在铁蹄下,接着又有人补上,帮他分担火力。
纷纷扬扬的雪花和喷洒的血水模糊了视线,一个家丁头盔挨了一记铁骨朵,兀自酣战。
金铁交击,痛呼惨叫声不绝,一个披甲的鞑子将官扬刀策马撞来,难以置信的看着扎进胸口的长枪,嚎叫着死死拽住枪杆不放。
枪杆上血水淋漓黏滑,邓去疾干脆弃枪抽刀、急磕马腹,战马吃疼狂飙突进,血雨四溅,鞑子将官那颗头颅冲天飞起。
战刀太短,控场效果大减,一个阴险的鞑子一刀斩在他的坐骑后腿,战马惨嘶仰蹄翻倒。
鞑子兵蜂拥扑来,邓去疾纵身跃到一个鞑子身后,臂弯同时扼断了这厮脖子,推落尸体,抓缰夺刀,左劈右砍。
战刀崩裂,顺手夺根钉头锤,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猛踢马腹,吼声如雷:
“跟我冲!杀虏!杀······”
“杀!”
明军骑兵吼叫着疯狂杀进,呼啸肆虐的寒风将雷鸣般的吼声传送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那面马字战旗在风雪中狂舞,越来越清晰,风雪扑打在老拔都铁青的毛脸上。
恐惧从心底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了,鼓角仍在争鸣,眼前的战局已经发生了的变化。
他身后的石湖岭关隘说穿了,其实就是两山夹持的官道,虽然被堵,但是条条小路通战场,只要南路明军愿意,插入战场真的不难。
东北方向的鹿径岭同样如此,马林救父心切,三千营步骑即便绕远路,也先后抵达战场。
耗在鹿径岭的郭总兵若是再拖下去,吃相未免太难看,因此派步卒翻山越岭,加入战局。
尤其深陷战场中心的宣府兵孤阵,像是矗立在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不但没有崩溃,反而发挥出巨大的作用,牵制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老拔都浑身颤栗,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明军旗帜向着马字旗汇集、赫罗乞的三千铁骑溃不成军、明军的锋锐距离本阵越来越近。
东西南北,呜呜的报警号角接连不断响起,必定是背后忻州的明军到了,他扭头竭尽全力望向南方,狂舞的风雪遮住了他的视线。
环视左右,向来彪悍无畏的蒙古勇士,竟然有人露出恐惧之色,简直不可饶恕!
中军还有万余铁骑,只要杀了那个马奴,完全可以突破明军不堪一击的包围圈!
他举起马鞭,大声呼喝发令,叫声凄厉恐怖,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
“木尔哈!杀死马芳!死战!死战!”
“杀死马奴!”
满腮钢针的木尔哈咆哮回应,带着五千铁骑排山倒海一般冲出。
“啊~!~”
邓去疾抖手一枪刺入那个惊恐尖叫的鞑子咽喉,侧身之际,左手的狼牙棒砸在一个百户长的头盔上面,脑浆鲜血四溅,白烟蒸腾。
呼啸的风雪送来隆隆的铁骑崩腾声,邓去疾丢弃狼牙棒,抖掉枪缨上淋漓的污血,急促地喘息,口鼻中喷出的热气化作团团白雾。
漫天雪花下,鞑子中军那座大纛高高矗立,虏骑大军乌泱泱冲出本阵,犹如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而来,万马奔腾的气势煞是骇人。
后方本阵已被雪幕遮掩,他相信那里有一面大明战旗在猎猎舞动,抖缰连踢马腹,长枪划地而起,带起一蓬冲天白雪,仰首狂啸:
“杀!”
“杀······”
后方士卒的狂吼声随之而起,明军的战鼓继之响起,战马铁蹄奔腾,各种声音汇聚成惊天动地的轰鸣,宛如海啸山崩,铺天盖地。
狂风暴雪扑面,铁蹄崩腾如雷,大地在震动,似乎下一刻就要天翻地覆。
两军只来得及互射一波箭雨,一匹匹狂飙突进的战马,一张张杀气腾腾的面孔,便出现在邓去疾眼前,血液在沸腾,怒火在燃烧,杀意滔天,长枪前指,厉声咆哮:
“杀!”
“杀······”
似平地卷起一股飓风,雪雾冲天而起,千军万马瞬间相撞,无数飞奔的战马,无数呼号的士卒,眨眼之间便倒下了,方圆数里的茫茫大地上,杀声震天,血肉横飞,数万大军陷入死战。
马芳裹着棉袍,枯坐在崞山墩堡里。
南边的了望口正对战场,雪太大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倾听裹在朔风中的厮杀声。
“老爷!”
一个满身是血的夜不收跑进来,激动兴奋的大叫:
“郭总兵的骑兵突然从石湖岭杀到鞑子后营!”
从鹿径岭转到南边的石湖岭,还真是难为这位总兵老爷了,马芳喘口粗气问:
“邓兄弟呢?”
“他和二公子的人马还在苦战,那边人太多,小的过不去。”
那个夜不收黯然道:
“标营和老营的骑步大阵完了,大公子身中数箭,被宁武卫徐游击救下。”
“再探。”
马芳缓缓转头,泪水模糊了双目。
望口外是狂舞的大雪,他记得自己被鞑子掳到关外那一年,同样赶上了一场大雪。
他在塞外熬了十来年,心心念念难忘故土家乡,满五的父亲老满曾是他最好的朋友,答应跟他一起南逃,却偷偷出卖了他。
老满带兵衔尾追捕,死在了他的箭下,他险死还生,终于来到大同北路的新平堡,几经周折,甚至见到了尚在人世的老父。
戍边几十年,俺答汗终于死了,老拔都也必死无疑,国恨家仇终得昭雪,可那些追随他的宣府儿郎,又有几人能活着还乡?
“都督!”
一个传令兵满面狂喜的跑进来,看到老爷涕泪滂沱,颤声道:
“都督,邓爷正在砍鞑子的旗纛呢,你听。”
胜利的战鼓已经敲响,激昂猛烈,有如雷震,随着呼啸的北风传遍了整个战场。
到处都是追亡逐北、欢呼呐喊的明军,那种发自肺腑的狂吼,似乎要把漫天的风雪湮灭。
不过战争尚未结束,厮杀仍在继续。
失去了首领的乱兵散骑倏忽来去,有人在逃,有人在追,杀戮反而愈发疯狂。
“杀!杀光那些虏贼······”
一个明军将官声嘶力竭的叫着,举着血淋淋的战刀,带队呼啸而过。
“杀!杀死明狗······”
深陷绝境的鞑子同样在嘶吼,以命搏命,疯狂反噬。
迎接失败者的是围割剿杀,茫茫风雪里,充斥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明军士卒杀红了眼,往往一群人蜂拥而上,刀枪斧矛呼啸齐下,甚至把尸体砍碎,疯狂发泄积郁已久的耻辱和仇恨。
有的鞑子溃兵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纵马左冲右突,寻找突围之路。
有的则冲着灰蒙蒙的天空无助地叫喊,祈祷长生天保佑祂的勇士。
有的被长箭钉在冰冷的雪地上,周围是一堆堆人畜尸体。
有的被数不清的铁蹄瞬间吞噬,眨眼就消失在雪泥污浊的大地上。
邓去疾没去追击狼奔的鞑子,抢人头的太多,用不着他了。
不过没人敢和他抢鞑子大纛,跑来想要夺旗的,看到这些浑身是血的士卒都惊退了。
他让人寻来斧头,抡圆了猛砍大纛旗杆子,一记接着一记,看着旗纛咔嚓一声倒下,感觉就像拔掉了肉中刺一般畅快,终于完事了。
丢了斧头喘息四顾,但见大雪纷扬,恰似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回到崞县伤兵营,让照顾丁海的打儿汉给他取水,清洗包扎,填饱肚子,躺倒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