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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旧船上的血泪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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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那个字,他没说出口。

可谁都懂。

船舱里的空气一下更闷了。

外头天色渐明。

河面起了冷风。

芦苇哗哗响,像有人在哭。

石满仓低下头,继续描。

手很稳。

可下巴绷得死紧。

他见过账房先生写账。

朱砂黑墨,一页页翻过去,像谁也不疼。

可这船上的账,不一样。

这是刀写的。

每一笔下去,都是人磕在木板上的命。

描到后来,石满仓忽然停了停。

他发现船帮靠中那块,有几道很深的撞痕。

不是磨。

是磕。

一下下重重砸出来的。

位置刚好在坐着的人头边。

他盯了几息,心里已经有了画面。

有人被捆着,手动不了,就用头撞。

撞到木头都凹了。

他猛地把炭头捏断了。

“满仓?”

王二麻子看他手一抖,赶紧叫了一声。

石满仓吐出一口气,重新换了根炭。

“没事。”

他说没事。

可谁都听得出来,那声音已经发硬了。

描完第一层,他又让人把船翻着看。

昨夜太急,谁也没细查。

这会儿一翻,船底侧板上还有旧号。

不是船名。

是货记。

一头刻粮,一头刻数,中间有个小小的印凿痕。

乌马尔一看就认出来了。

“税楼的旧记。”

“石佛渡口那边用过这种。”

这下,证都连上了。

不是野船。

不是私贼顺手。

就是石佛渡口那一摊黑窝点,拿来运粮、运囚、运人的旧船。

船是实证。

刻痕是账。

磨痕是绳。

撞痕是血泪。

一条破船,硬生生把那地方的皮给掀开了。

王二麻子气得眼都红了。

“老子昨晚还嫌这船晦气。”

“原来它不是晦气,是冤。”

年轻兵阿古咬牙道:“那些被卖掉的人,还能找回来吗?”

没人接这话。

因为太难。

可找不回来,不代表这账就算了。

石满仓把描好的粗布一张张铺平,压上石头。

又让人把每一块位置单独标记。

船头、左舷、舱底、右肋。

一处不漏。

他做这些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越是这样,周围人越不敢吵。

他们都知道,石满仓是真动了怒。

不是嘴上骂两句那种怒。

是记进心里,往后肯定要算的怒。

乌马尔看着那些布,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昨夜抢回来的,不止是一条破船。”

石满仓头也没抬。

“嗯。”

乌马尔声音发沉。

“是把他们吃人的嘴给掰开了。”

这话一落,几个兵胸口都像堵着火。

先前他们来探石佛渡口,只把对岸当个税卡,当个挡路的关口。

现在不一样了。

那地方不是单单拦路收钱。

它后头还拴着人命。

税楼、渡船、牙行、黑账,很可能是一串线。

你不掀,它就一直吃。

今天吃欠债的。

明天吃逃难的。

后天就能吃你自己的人。

石满仓把最后一张布卷起来,起身时,腿都麻了。

他扶着船帮站稳,回头看了眼旧船。

破。

烂。

黑。

像个快沉的棺材。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东西,成了证。

成了将来夜渡的底牌。

也成了石佛渡口最脏的一块伤疤。

“走。”

石满仓声音不高。

“先把东西送回去。”

“这船留人看着。”

“谁来都别让碰。”

王二麻子立刻应声。

“我留两个人。”

阿古问:“若是对岸有人搜过来呢?”

石满仓看了一眼河面。

“那就更好。”

“他们越想毁,越说明这账是真的。”

几个人对视一眼,眼里的火都烧起来了。

很快,描好的粗布、炭记板、船底拓下的印痕,全被裹好装进防水布袋里。

石满仓亲自背着。

像背一袋铁。

也像背一袋骨头。

回营的路不长。

可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晨雾散开,天一点点亮。

石佛渡口那边已经有炊烟冒起来了。

远远看去,平静得很。

谁能想到,那平静底下,是拿活人抵账的买卖。

王二麻子走着走着,还是没忍住,低声骂。

“怪不得那些狗东西守口守得这么紧。”

“这哪是税卡,这是人市。”

乌马尔补了一句。

“还是官皮裹着的人市。”

一句话,把几个人的牙都咬紧了。

等他们把东西带回前探临时营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一截。

守营的人见他们神色不对,原本还想问抢回来的船咋样了。

结果石满仓把布一摊。

没人再笑。

孙策那边很快得了信。

他来得极快。

连靴子上的泥都没拍净。

玛娅也到了。

娜依跟在后头,原本还兴冲冲地想问抢船是不是成了,结果一看那几张描布,脸色先白了。

孙策蹲下去,一张一张看。

他看得很慢。

看得比平时都沉。

看完第一张,没说话。

看第二张时,眼神已经冷了。

等看到绑索磨痕的位置图和船底旧号,他手指在布上点了点,抬头问乌马尔。

“你认准?”

乌马尔干脆点头。

“认准。”

“押运土记法,错不了。”

“这船不是单走粮,还走人。”

孙策又看向石满仓。

“你怎么看出来那些不是乱痕的?”

石满仓老老实实回。

“乱划不会成排成片。”

“也不会一边记粮,一边记人,还偏偏在能绑绳的地方磨出痕。”

“最里头还有人自己偷刻的日子。”

“像是被关的人留下的。”

他这话说完,营地里安静得厉害。

娜依红着眼,低声骂了一句。

“畜生。”

玛娅蹲下来,手指沿着那些描线走了一遍,脸色也沉得发冷。

“这样一来,石佛渡口的性质就变了。”

“不是单纯的卡口。”

“是运转节点。”

“粮、人、债、囚,都在那里过。”

孙策缓缓起身。

他起身那一下,周围几个人都下意识站直了。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将军是真怒了。

那怒火压在面上,不炸。

但越不炸,越吓人。

王二麻子忍不住问。

“将军,这账怎么办?”

孙策看着那几张描布,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只说了四个字。

“照白墙来。”

石满仓心里一震。

王二麻子也猛地抬头。

白墙是怎么起的?

是架锅。

是接人。

是让苦人有口饭,有地方站。

也是一步步把旧路网给挤塌的。

孙策这四个字,不是简单报复。

是要把石佛渡口那套吃人路数,从根上拆了。

玛娅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吩咐。

“把描布誊两份,一份上送,一份留底。”

“另记石佛渡口旧船实证,编入前探卷。”

“再派人去看对岸锅点和人流。”

娜依眼睛一亮,怒火里立刻冒出劲头。

“我去喊人。”

“要锅,要棚,要登记板。”

王二麻子咧嘴一笑,笑得发狠。

“那就给他们把锅支到脸上去。”

孙策没笑。

他望向河对岸,声音平平。

“他们靠锅外的鞭子吃人。”

“咱们就靠锅里的饭,把人接过来。”

“他们拿白墙当麻烦。”

“那就让白墙,长到他们门口。”

营地里所有人,胸口都像被这一句狠狠干了一下。

不是热血空喊。

是方向一下有了。

先前他们来,只想着摸渡口、找船、接桥。

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知道自己要拆的,不只是一座税楼。

还有税楼后头那整套拿活人抵账的脏买卖。

石满仓站在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截断掉的炭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黑灰,又想起船舱里那些浅浅深深的刀痕。

他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异常清楚。

那些人,也许早就没了。

可他们不是一点声都没留下。

他们把声,刻在了船上。

现在,被他们听见了。

当天傍晚。

河对岸的风还没停。

白墙这边,已经重新支起了大锅。

锅架得比前几日还高。

火烧得比前几日还旺。

粥香顺着风,直往石佛渡口那边飘。

而在更高一点的土坡上,娜依举着喇叭筒,冲着河对岸喊出了第一声。

那声音穿过暮色,穿过水面,穿过税楼和木栅,也穿过那些见不得人的黑账。

“对岸听着——”

“白墙开锅了!”

“欠债的来!”

“被扣的来!”

“有冤的来!”

“能走的自己走!”

“走不动的,给个信——我们接你们过河!”

河面风声一顿。

对岸的炊烟后头,像是有人影猛地停住了。

而石佛渡口那座税楼上,一面黑旗,忽然被人匆匆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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