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魏王挥师临居巢 濡须锋刃遇故知(2/2)
可唯有缠斗中的二人清楚,在每一招最凶险、最能取对方性命的杀招之处,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半分力。明明可以一刀封喉、一枪穿心,却都在最后一刻,偏开了锋芒。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底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疯狂地提醒着他们,不能伤了对方。哪怕他们是敌对的双方,是战场上的死敌,也不能。
又一次刀枪相撞,二人各自借力后退,隔着数丈的船板遥遥相对,都微微喘着气,眼底却没有半分杀意,只有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就在此时,江面之上号角齐鸣,夏侯惇率曹军水师主力,数十艘大型斗舰浩浩荡荡驶来,接应蒋欲川。吕蒙也率江东水师主力围了上来,旗舰之上打出了旗语,命吕莫言立刻回撤。
吕莫言看了一眼围上来的曹军水师,知道今日突袭的机会已经彻底失去,再缠斗下去,只会陷入曹军的合围之中。他对着蒋欲川遥遥一拱手,沉声道:“蒋将军,今日一战,痛快!他日战场相见,你我再一决高下!”
说罢,他转身纵身跃回旗舰,厉声下令:“全军听令,撤回濡须坞!”
江东水师的将士们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今日再无胜算,纷纷调转船头,护着旗舰,缓缓撤回了濡须坞水寨。江面之上的战火,终于暂时平息。
蒋欲川也没有下令追击,立刻俯身查看司马朗的伤势。枪尖刺入右胸,擦着心肺而过,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还在不断涌出,司马朗早已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
“快!回营!”蒋欲川小心翼翼地抱起司马朗,跳上接应的快船,厉声下令返航。
返回北岸大营,蒋欲川第一时间便召来了军中最好的军医,亲自守在一旁,看着军医为司马朗清创、缝合、敷药、包扎,全程动作沉稳,一丝不苟。
司马懿闻讯疯了一般冲了进来,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兄长,素来沉稳的他,此刻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他与兄长司马朗自幼亲厚,长兄如父,此刻见司马朗生死未卜,只觉得天旋地转。
直到军医包扎完毕,躬身禀报“将军,伤口已经缝合止血,只是失血过多,能不能挺过来,全看今夜能不能退烧”,司马懿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了一点。他转过身,对着蒋欲川深深躬身一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多谢蒋将军,于万军之中救了家兄性命。此恩,司马懿没齿难忘。”
“司马长史不必多礼。”蒋欲川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公私分明,“司马刺史是魏王麾下的兖州刺史,是我大魏的朝廷命官,更是随魏王南下的随军要员。于公,我身为前部先锋,绝不能看着麾下官员在战场之上折损,动摇大军军心;于战,我不能看着江东军当着我的面,斩杀我大魏官员,挫我军锐气。救他,是我的分内之责,不必言谢。”
他顿了顿,又对着军医沉声下令:“司马刺史的营帐,要安置在营外单独的隔离营帐,保持洁净通风,每日用艾草熏蒸消毒,所用器具全部用沸水蒸煮,换药用的麻布必须干净无菌。日夜轮班看护,但凡体温有任何变化,立刻向我禀报,不得有半分延误。”
军医连忙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懈怠。
蒋欲川又叮嘱了司马懿几句看护的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营帐,去整饬昨日败退的水师,整肃军务去了。他心里清楚,司马朗的伤势虽重,可真正的危机,从来都不是这一枪之伤。
建安二十二年的这场大瘟疫,早已在中原大地蔓延开来,开春之后,更是愈演愈烈。军营之中人员密集,通风不畅,江河沿岸潮湿阴冷,本就是疫病滋生的温床。司马朗的枪伤本就创口极深,战场之上又沾染了泥水污血,一旦伤口感染引发高烧,再诱发营中潜藏的疫气蔓延,十万大军,便会不战自溃。
他当即起身,召集全军诸将,厉声颁布四道防疫铁令:
“第一,将司马刺史安置在营外单独的隔离营帐,除了专门看护的军医与亲卫,任何人不得靠近;所有接触过病患的人,必须用沸水洗手、艾草熏衣,不得与其他士卒接触;
第二,全军各营,每日早中晚三次,用艾草、石灰全面消毒,营寨内外的沟渠、厕所必须每日清理,所有饮水必须煮沸之后才能饮用,生水一律不许碰;
第三,营中所有病逝、战死的士卒尸体,无论死因,立刻集中焚烧安葬,绝不可随意丢弃,更不许停放在营中;
第四,各营一旦出现高烧、咳嗽、咳血的病患,立刻隔离上报,敢有隐瞒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军法处置!”
四道将令一下,全军立刻行动起来。蒋欲川亲自带着军医,巡查各营,督导防疫事宜,尽最大的努力,遏制瘟疫的蔓延。
可他心里也清楚,在这个医疗条件匮乏的时代,面对这种烈性的传染病,能做的实在太少了。他能守住淮南的防线,能挡住江东的千军万马,能在万军之中救下重伤的同袍,却挡不住这无声无息、席卷天下的瘟疫。
不出三日,营中便陆续出现了高烧、咳血的病患,哪怕蒋欲川防疫措施做得再周全,也没能彻底拦住疫气的蔓延。更让人绝望的是,司马朗终究还是没能熬过感染引发的高烧,在一个深夜里溘然长逝——正如正史所载,这位温厚儒雅的兖州刺史,最终殒命于建安二十二年的这场大疫之中。
司马懿抱着兄长冰冷的尸身,一夜白头。他在兄长的灵前跪了整整一日,再起身时,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寂。他对着蒋欲川再次躬身一礼,没说一句感谢,也没说一句怨言,只是转身便回到了自己的营帐,闭门不出。
而一江之隔的濡须坞内,疫情比曹军大营更为严重。江东水师常年居于船上,人员密集,通风不畅,疫气蔓延得更快,不过数日,便有数千士卒染疫身亡,连军中的军医都折损了近半。
吕莫言刚率水师返回,便被孙权召进了主帐。孙权看着他未损主力、却寸功未立的战报,又听闻营中疫情蔓延,怒声斥责他畏敌怯战、通敌徇私,吕蒙也在一旁旁敲侧击,句句都在指摘他故意放走蒋欲川、贻误战机。吕莫言百口莫辩,只能躬身领罚,退出主帐时,望着北岸的方向,眼底只剩一片寒凉。
满朝文武皆视他为眼中钉,唯有江对岸的对手,懂他不愿让江东子弟白白送死的苦心。
当夜,他依旧亲自巡查了水寨的每一艘战船,将染疫的士卒尽数安置在江岸的隔离营帐,派军医悉心照料,又暗中调整了水师的布防阵型,将主力精锐藏在了濡须坞的内港,只以老弱士卒守在外围。他既瞒过了曹军的斥候,也避免了孙权强令出兵时,江东水师主力被白白折损。哪怕君命难违,他也要拼尽全力,护住江东的根本。
他太清楚了,这场仗已经打不下去了。曹军有十万大军,却被瘟疫绊住了脚步;江东有长江天险,却也挡不住疫气蔓延。更重要的是,西线夏侯渊已与刘备在阳平关对峙数月,汉中战事一触即发,曹操绝不可能在濡须口久耗。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徒增伤亡,最终让益州的刘备坐收渔翁之利。
第二日,他便避开吕蒙,私下求见孙权,屏退左右,将当前的局势一一剖明:“吴侯,曹操虽拥十万之众,却被瘟疫所困,军心浮动。且夏侯渊与刘备在汉中相持不下,曹操必急于回师西线,根本无心与我江东死战。我江东疫气更甚,士卒折损过半,再打下去只会耗空根基。唯有暂时向曹操请降修好,稳住北线,才能集中精力应对荆州的变局,保全江东基业。”
孙权看着案上染疫士卒的名册,又听着吕莫言句句切中要害的分析,脸上的怒意渐渐散去,最终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点头应允了请降之议。
建安二十二年三月,濡须水两岸的战火彻底平息。孙权遣都尉徐详为使,渡江前往居巢曹军大营,奉表请降,言辞恭谨,愿世为藩属,岁岁纳贡。
曹操看着孙权的降表,又听着帐下诸将关于营中疫情的禀报,指尖叩着案头的舆图,久久不语。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汉中阳平关战事吃紧,夏侯渊虽勇,却未必能挡住刘备的全力进攻,他绝不能在濡须口久耗;营中瘟疫蔓延,军心浮动,再打下去,只会徒增伤亡,得不偿失。
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蒋欲川,沉声问道:“欲川,你觉得,孙权这请降,是真心,还是假意?”
蒋欲川躬身一礼,语气平静却字字精准:“魏王,孙权的请降,是时势所迫,却也是当下唯一的两全之策。他虽请降,却绝不会放弃江东基业,只是想借着盟好,稳住北线,腾出手来应对荆州的关羽;而魏王您,汉中战事已箭在弦上,夏侯渊在阳平关孤军对峙,也无需在此与孙权死耗,徒增伤亡。今日的盟好,不是终局,只是暂歇。您许了他的请降,既无东线后顾之忧,可全力驰援西线,又能坐观孙刘二人因荆州反目,坐收渔翁之利,何乐而不为?”
一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曹操的心思,也点透了当下的天下格局。
曹操闻言抚掌大笑,当即准了孙权的请降,派使者回访江东,与孙权歃血为盟,誓重结婚,约定双方划江而治,互不侵犯,曹魏承认孙权对江东的统治,江东则向曹魏称藩纳贡。
至此,这场建安二十二年的濡须口之战,最终以孙权请降、曹操许和落下了帷幕。没有惊天动地的决战,没有一战定乾坤的胜负,却在锋刃相对之后,定下了南北之间的暂时盟好,为后续汉中之战、襄樊之战的爆发,埋下了最关键的伏笔。
盟好既定,曹操便下令班师回邺城。临行前,他再次升帐点将,下旨命夏侯惇、曹仁、张辽三将,率二十六军屯守居巢,牢牢把控住濡须口北岸的前沿阵地;又下旨嘉奖蒋欲川镇守东线、谋划战事之功,增邑千户,仍总督青、徐、兖、扬四州军务,镇守淮南,为东线屏障。
旨意宣读完毕,曹操拉着蒋欲川的手,走到帐外的高坡之上,望着南方的江东方向,沉声道:“孤班师之后,东线的万里江山,就全交给你了。孙权虽降,却首鼠两端,不可不防。孤即刻回师驰援汉中,东线的安危,全系于你一身。”
“末将定不负魏王所托!”蒋欲川躬身抱拳,声如洪钟,“末将在一日,便守淮南一日,绝不让江东兵马越过淮河一步!”
曹操看着他坚定的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率中军主力浩浩荡荡地向北而去,消失在旷野的尽头。
帐外的春风越吹越急,濡须水的浪涛声伴着营中连绵的号角声,在春日的晴空里久久不散。蒋欲川站在居巢的城头,望着南岸濡须坞的方向,指尖抚过腰间的梨纹木符,指尖微微收紧。
一江之隔的濡须坞城头,吕莫言也正望着北岸的方向,手中握着瑾言肃宇枪,腰间的梨纹平安符,与千里之外的木符,泛起一阵温和的暖意,遥遥呼应。
他们都清楚,这场盟好,只是乱世里的一场暂歇。定军山的烽火,襄樊的惊雷,早已在暗流之中悄然酝酿。而他们,一个守淮南,一个镇濡须,注定要在这乱世之中,继续做隔着长江的对手,也做唯一懂彼此的知己。
蒋欲川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头,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返回合肥,各营加紧整训兵马,修缮防线,囤积粮草,沿江斥候日夜探查江东与荆州动向,不得有半分懈怠!”
“诺!”
身后诸将齐声应命,声震旷野。淮河两岸的春风里,藏着乱世的烽烟,也藏着他始终未改的初心——守疆土,安百姓,守心而行,屹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