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乌鸦情话(1/2)
故事简介
山间樵夫救下一只受伤乌鸦,不料此鸦竟能口吐人言,称自己为昔日战死沙场的将军,因情缘未了化作乌鸦守候前世恋人转世。樵夫受其所托,代它送信传情,却卷入一场跨越生死的爱恨纠葛。当樵夫终于找到那位姑娘时,却发现她已在奈何桥畔等候千年,只为与那只乌鸦再续前缘。而更令人心惊的是,那只乌鸦守候的人,竟与樵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正文
那年秋天,我在断肠崖打柴时,听见灌木丛里有东西扑棱翅膀。
拨开杂草一看,是只乌鸦,左翅上插着一支袖箭,箭杆乌黑,翎羽染血。它歪着脑袋看我,黑豆似的眼睛里竟没有野兽受伤时常见的惊恐,反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驯与哀戚。我活了二十三年,在山里见过狼、见过狐、见过獐子麂子,可从没见过一只鸟用那种眼神看人——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偏生说不出口。
我蹲下身去,它没逃。我伸手去碰那支箭,它疼得浑身一哆嗦,却依然没啄我。那只鸦就这样安静地被我捧回了草棚,褪下箭杆时它几乎昏死过去,羽毛抖落了一地碎血珠。我寻了金疮药给它敷上,用破布条缠了伤口,心想这扁毛畜生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它的造化了。
谁知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炕头有人说话。
“水。”
就一个字,低哑苍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挤过来的。
我迷迷糊糊翻身坐起,草棚里空空荡荡,只有那只乌鸦蹲在窗台破陶碗沿上,歪头看我。我以为自己听岔了,倒头又睡。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连成了一句话:“劳驾,给碗水。”
我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山里人胆子大,不怕鬼,不怕狼,可一只鸟开口说人话,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懵。我攥着柴刀退到墙角,盯着那只乌鸦看了半晌。它倒是不慌不忙,用喙理了理翅膀上的绷带,又重复了一遍:“小兄弟,别怕。我不是妖邪,只是个没法子投胎的可怜人。”
说来也怪,它说第一句话时我吓得半死,说到第三句我反而不怕了。这鸟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会害人的东西。我端了一碗水搁在它面前,它就着碗沿饮了几口,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声气疲惫得像一个赶了千里夜路的旅人。
它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姓沈,沈惊鸿,生前是大梁国镇北将军。景和三年,鞑靼犯边,我率三千骑兵深入敌后,在饮马川中了埋伏,全军覆没。我身中七箭,力竭坠马,死的时候天上下着大雪,我的血把周围三尺的雪都染红了。”
“后来呢?”我问它。
“后来,”乌鸦垂下脑袋,“后来我就变成了这副模样。阎王爷说我生前杀孽太重,又说我尘缘未了、执念太深,在地狱门前徘徊了七天才被黑白无常拖进去。判官翻了我的生死簿,说我命中还有一个情劫未渡,须得还了这段情债,方能再入轮回。于是指了我一条路,让我托生成一只乌鸦,在人间守候一人,直到她寿终正寝,我才能魂归地府。”
“你要等的那个人是谁?”
乌鸦没有立刻回答。它转头望向东边的山梁,那里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晨光把山脊勾勒得像一条卧着的龙。过了很久,它才缓缓开口:“她叫苏晚棠,是京城苏翰林家的幺女。饮马川战死那年,我二十五,她二十三,我们定了亲,婚期就在中秋。我出征前夜,她绣了一块帕子给我,上头绣着一对鸳鸯,她指着帕子说,等打了胜仗回来,她就亲手把帕子系在我腰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她的人。”
“那她后来怎样了?”
“我死在饮马川的消息传回京城那天,她正在绣嫁衣。”乌鸦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像秋风吹过枯草,“据说她没哭,没闹,安安静静地把嫁衣绣完了,然后把那块没送出去的帕子揣进怀里,独自走到护城河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天亮的时候,有人在河下游找到了她的鞋和那块帕子,帕子上的鸳鸯浸了水,反倒像是活了。”
我听得心头一紧。
“那帕子后来葬在我衣冠冢旁边。”乌鸦说,“苏家把她和我的东西埋在一处,盼着我们在黄泉路上能搭个伴。可我变成了乌鸦,她转世投了胎,到底还是没能见上一面。判官说我能在茫茫人海中嗅出她的转世,只需守着她一生一世,等她安然老去,我的罪孽就算赎清了。”
“所以你一直在找她?”
“找了四百年了。”乌鸦喃喃道,“她从大梁转到了大周,又从大周转到了本朝。我每一世都要花几十年去找她,找到了便守在她身边,从她扎着总角的小丫头片子,看到她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活到九十一岁的那一世最长,我守了她六十八年,我当鸦的年岁比前世当人的年岁还长。可她每一世都不认得我了,她是苏晚棠的时候不认识乌鸦,她是王二丫的时候不认识乌鸦,她是李秀姑、是赵三娘、是陈家大奶奶的时候,都不认识乌鸦。”
我说不出话来。
棚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乌鸦踱了几步,忽然侧过头来看我,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沉,像是要把我看穿。
“小兄弟,”它说,“你方才给小老儿上药的时候,是不是掉了一样东西?”
我一愣,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块贴身揣着的、洗得发白的帕子不见了。我急了,满炕翻找,乌鸦用爪子轻轻拨了拨窗台下的柴草,露出一个布角。我捡起来一看,正是那块帕子,上头绣的东西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我从小就知道那是两只水鸟,娘说那叫鸳鸯。
乌鸦定定地看着那块帕子,看了很久很久。
“我能看看吗?”它问。
我把帕子递到它面前。乌鸦伸出爪子轻轻按住一个角,喙尖缓缓地、缓缓地描摹着那些模糊的绣线,像是在辨认什么古老的文字。然后它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黑色的羽毛根根竖起,它抬起头盯着我,那双黑眼睛里竟有泪光在闪烁。
“这帕子上的鸳鸯,”它哑着嗓子说,“左面那只翅膀上有一根金线绣的羽毛,右面那只眼睛里点了两针青线。这是苏晚棠的手艺,天下独此一家,旁人仿都仿不来。”
我脑子嗡了一声。
“这帕子是我娘留给我的。”我说,“我娘姓苏,叫苏……
等等,我娘叫什么来着?
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我从小到大,竟从不知道母亲的全名。父亲只说她姓苏,是从很远的地方逃难来的,嫁给父亲后没几年就去世了。她留给我的东西总共只有两样,一样是这块帕子,一样是我这条命。我甚至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身子很弱,常年咳嗽,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你要好好活着,替娘看这世间的花开花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温柔,像是欣慰,又像是遗憾。
乌鸦忽然笑了——一只乌鸦笑起来的模样极其诡异,可那一刻我竟觉得它那张鸟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凄美。
“原来如此,”它低声道,“原来如此。我找了四百年的苏晚棠,这一世竟是你母亲。你娘把帕子留给了你,就说明她到死都记得那个约定。她织完了嫁衣,没嫁成我,就织了这块帕子,等着有人替她把帕子系在……系在……”
它说不下去了。
我蹲在地上,把那块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麻,乱糟糟地堵着,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空落落的。我忽然想起娘咳血的那些夜晚,她总是坐在窗前望月亮,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好看得像画上的仙女。我那时年纪太小,不懂她眼睛里的东西是什么,现在忽然懂了,那叫相思。
四百年的相思。
“所以你帮我,”乌鸦忽然抬起头来,“不是偶然。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你救我是因为你的心记得她,记得她说的话——要替她看花开花落,也要替她守一守,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我咬着嘴唇,没应声。
乌鸦从窗台跳到我肩头,爪子轻轻抓着我粗布衫子。它的身体很小,很轻,像一团会呼吸的黑棉花。它凑近我的耳朵,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那声音轻得像风,却烫得像火:
“她说花开花落都替她看了,如今她等的人回来了,你能不能替她把这块帕子,系在我身上。”
我站起身,推开草棚的柴门,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山风裹着松脂的香气扑面而来,满山的乌鸦聒噪着飞过树梢,叫声连成一片,像是在唱一支很老很老的歌。
我解开帕子,双手捧着,很郑重地、像完成一个仪式那样,把它系在了乌鸦的脖子上。那块帕子实在太旧了,系上去的时候有一只角裂开了,掉下一缕丝线,那线是青色的,飘在风里,像一滴倒流回天上的眼泪。
乌鸦仰起头,朝天空叫了三声。那声音不像鸟鸣,倒像一个历经沧桑的男人在长啸,啸声里裹着铁马冰河,裹着边关冷月,裹着绣帕上四百年前的女儿心事,裹着一个永远等在原地的、白发苍苍的诺言。
它的身体在我眼前一寸一寸地透明了,像一块冰慢慢融进水里。黑色的羽毛飘散在晨光中,每一片都变成一只真正的乌鸦,从我的肩头飞起来,汇入山间那一大群聒噪的同类的行列中。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黑豆似的,亮晶晶的,里头映着山、映着天、映着我这张满脸泪痕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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