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第321天 四季豆(3)(2/2)
我们会忘记自己曾经到过这里,会忘记那块碎片里看到的景象,会忘记这个比“现实”更真实的地方。我们会继续在那个巨大的沙盒里一级一级地升职、赚钱、结婚、生子、衰老、死去,我们会继续把那些代码写就的喜怒哀乐当作最真实的人生体验,我们会继续相信天空是真的,风是真的,爱是真的。
我们会的。
因为那个模拟系统最精妙的地方不在于它有多大,而在于它会让其中每一个角色都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拥有自由意志。一个相信自己是自由的人,永远不会去撞墙试探墙的另一边是什么。
我攥紧了掌心里的碎片,决定做一件也许毫无意义的事情。
我要记住这个地方。
我要记住这片白色荒原,记住那遥远的齿轮声,记住这块碎片给我的真相。如果回到模拟世界后系统会尝试抹去我的记忆,那我就在遗忘发生之前,把这一切刻进我能找到的每一个角落。写进手机的备忘录里,刻在我出租屋的墙皮里。哪怕系统会删除这些物理痕迹,它删除不了我的大脑在经历这一切时产生的神经突触连接——除非它把我的整个大脑都清空,但清空大脑的我就不再是我了,系统要维持模拟的连贯性,就不能对核心角色做这样的改动。
所以这条裂缝会一直存在。就像这块碎片上的裂纹一样,已经形成了,就无法被真正抹去。
那遥远的齿轮声似乎变大了一点。或者变小了一点?在这片没有参照物的空间里,我无法判断远处的声音是在靠近还是远离,甚至无法判断它是不是真的在变大。它像心跳一样稳定地响着,每一次转动都震动着这片白色废墟的每一寸地面。
我的掌心开始变得温热。我低头一看,那块碎片正在缓缓融化,不是为了消失,而是像一颗定时的药丸一样,把里面储存的某种物质渗进了我的皮肤。微凉的液体从指纹的纹路间渗入,沿着毛细血管网向上蔓延,经过手腕,经过前臂,最终消失在手肘内侧的某个位置,汇入静脉。
它在我体内留下了一条印记。一条看得见但是摸不到、系统扫描不出来但我自己能感觉到存在的印记。像是给我的意识打了一枚烙印,上面刻着四个字:
你曾来过。
我抬起头看了看其他四个人。叶尘正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潇潇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面上画着什么图案。林月和陈杰并肩站着,望着齿轮声传来的方向,表情不再是恐惧或困惑,而是某种近乎庄严的、沉静的决意。
我们五个人不约而同地在做同一件事——在意识里建一座堤坝,哪怕它只能挡得住浪潮一个瞬间。
最后看一眼这片白色荒原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黄历上说宜祭祀、祈福、求嗣、斋醮、沐浴。我把那些词重新读了一遍,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是什么老黄历上的迷信说法,而更像是一种密码。一种隐藏在古老文字表层含义之下的、真正的操作指令。祭祀——献祭。祈福——请求干预。求嗣——寻求新的开端。斋醮——净化仪式。沐浴——清除。
这些都是往模拟系统里输入指令的方式。
而忌移徙、入宅、嫁娶、出行、安床——这些是被禁止的行为,因为触发它们会激活系统层面的某种反制机制,让正在觉醒的角色重新被拉回预设轨道。
我想起我们吃四季豆的那天是农历三月十二。三月十二在旧历里是什么日子?是某种节气吗?是某个祭祀的日子吗?
我不知道。但在那片白色荒原的边缘开始变淡、我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某种力量拖回那个明亮刺眼的急诊留观病房的前一秒,我忽然听到那遥远的齿轮声一瞬间猛地变大,速度快到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然后又突然归于沉寂。
那声音不是机器的运转声。
那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尝试苏醒的东西,缓慢地、艰难地、一次一次地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