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第322天 差评(1)(2/2)
“多少钱一条?”
“淘宝五百,量大四百。”
“你能保证买家不会再补差评?”
“可以同步开启差评拦截,买家之后补的任何差评,系统自动屏蔽,买家自己能看到,但别人看不到。”
对面沉默了很久。我的心脏跳得很快,我知道这串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这是我编的,是我从一个讨论删评技术的帖子里看来的黑话,但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对方接下来问一句更专业的问题,我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
等了大概五分钟。
“行,先试一条。不过我警告你,如果被平台发现,你得把责任扛下来,跟我没关系。”
“当然,做生意讲诚信。”
对面发了一个订单号过来,附了一句:“这条差评是昨天给的,三星,写了三百多字,配了图。你删掉之后截屏给我。”
我复制了订单号,打开淘宝,用游客模式搜索了这家店的商品详情页,在评价区翻了一会儿,很容易就找到了那条评价。是一位买家吐槽口红膏体上有白色颗粒,怀疑是变质了,配了两张微距照片,颗粒清晰可见。
我截了图,然后把订单号和截图一起转发给了林芳。
“林姐,帮个忙。”
林芳秒回:“你疯了?你在跟删评师联系?”
“我在钓鱼。你认不认识靠谱的维权记者或者律师?”
林芳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先别轻举妄动,我把你拉进一个群,群里有几个之前跟过类似选题的记者,但最后都因为各种原因没发出来。”
“什么叫‘各种原因’?”
林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了一个群邀请链接。群名叫“打黑-第三小组”,加上我一共十七个人。群公告写着:禁止讨论具体操作细节,禁止在群里发任何截图和证据,有任何信息请私聊群主。
林芳告诉我,这个群之前经历过一次“清洗”,有人把聊天记录泄露给了外部人员,导致群里的三个活跃成员收到了不明来源的威胁电话。从那以后,所有人都变得非常谨慎,基本上只在这个群里发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真正的证据交换都在线下进行。
我花了大概两个小时翻完了这个群的历史聊天记录。上千条消息,大部分都是“最近小心”“有人被约谈了”之类的简短警告,间或穿插着几张打了厚码的截图。但我还是从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里拼凑出了一些东西。
这个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删评不只是几个平台内部蛀虫的小打小闹。它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闭环:前端是删评师团队,负责接单和分派任务;中端是平台内部人员,手握审核权限,按条收费,日结周结;后端还有刷单团队,专门批量生产虚假好评来覆盖被删掉的差评的评价密度。整个链条上的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商家甚至不需要知道具体是谁在操作,只需要付钱,差评就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
而最让我背脊发凉的是这个产业的体量。按照群里一个自称“前从业者”的人的说法,光是淘宝一个平台,每天被灰色渠道删除的差评数量就在五位数以上。五位数,每天。这意味着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个像我一样的消费者,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剥夺了评价权,商家依然顶着4.9的高分招摇撞骗,而我们甚至连自己给出的差评到底是被谁、因为什么原因删除的,都永远不可能知道。
五月二号,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杭州。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喂,陈默是吧?”
对方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听起来像是一个金属物体在地面上拖行,刺耳、冰冷,没有任何情感色彩。
“我是。你哪位?”
“你别管我是谁。我知道你最近在查什么东西,我也知道你用‘诚信删评-老王’那个号在跟商家联系。我奉劝你一句,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最好现在就停手。”
我的血液一瞬间冻住了。我用的那个微信号是用新手机号注册的,没有绑定任何个人信息。我查了那个手机号的注册记录,没有在任何社交平台上使用过,理论上不可能被人关联到我的真实身份。但对方不仅知道我的真名,还知道我正在查这件事。
他不是在威胁我,他是在向我展示他的信息网。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说。
“陈默,别装傻。2026年4月28号晚上十点四十七分,你给‘初棉文艺’打了差评,4月29号那条差评被删了。你4月29号在小红书上发了帖子,之后建了一个微信群,再然后又注册了一个微信号去跟商家谈生意。你的一举一动,我们一清二楚。”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为了别的原因,而是因为对方报出的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我确认了两遍自己的记忆,甚至连自己都不记得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点,对方却像念一份报告一样随口说了出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仅知道我在干什么,他还调取了我所有的后台数据,包括我给出差评的精确时间戳。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删评师能够接触到的信息层级,这需要平台后台的超级管理员权限。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那个金属质地的声音笑了一下,笑声像碎玻璃在地上摩擦,“我想让你知道,你最近在网上发表的那些言论,已经对我们的业务造成了实质性的损害。我们统计了一下,因为你那条小红书帖子,我们上个月的业务量下降了将近百分之十五。你应该感到荣幸,一个人能对我们这么大的系统造成这种程度的影响,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业务量下降了百分之十五。他说的不是“我”,是“我们”。这意味着我不是在跟一个人对话,我是在跟一个组织对话。
“你让我停手我就停手?”我说,“你们干的是违法的事,早晚会有人收拾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四秒。然后那个声音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调说:“陈默,我查过你的资料。三十四岁,未婚,北京朝阳区租房子住,老家在河北邢台,父亲三年前去世,母亲一个人在老家,身体不太好,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每天都要吃药。你说,如果有人不小心给你母亲打个电话,吓到了她,导致血压升高出了什么问题,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
我知道这很蠢。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最应该做的就是保持冷静,不要被对方激怒,不要暴露更多信息。但当他提到我母亲的那一瞬间,我所有的理智全部崩塌了。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安全,我可以自己面对任何威胁,但你不能碰我家人。那是我最后的底线和禁区。
“你敢动我妈一根头发,我弄死你。”我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了,变得低哑、嘶哑,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动物发出的最后一声低吼。
那头传来一阵笑声。这次的笑声没有变声器的金属质感,是一个真实的、活人的笑声。我听不出来是男是女,但那笑声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不是残忍,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极其冷漠的、居高临下的嘲弄,像一个人踩死一只蚂蚁之后发出的那种不经意的轻笑。
“你看,陈默,你还是有软肋的嘛。每个人都有软肋,我们只是比普通人更擅长找到它。”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窗外的阳光刺眼,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好像刚才那通电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头的声音、那些话、那个时间戳,都是真实的。我被人盯上了,而被我盯上的那条产业链,远比我最初想象的更深、更广、更黑暗。
那不是一条链子,那是一张网。而我,已经站在了网的中央。
我站在原地愣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机械地拿起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母亲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跟往常一样,带点河北口音的爽朗,问我吃没吃饭,北京天气怎么样,有没有按时睡觉。我一句一句地回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但我知道我的语气不太对,母亲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问:“默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挂了电话之后,我靠着冰箱慢慢滑坐到地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嗡的,像某种昆虫垂死挣扎的声音。我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光束在我瞳孔里胀大、收缩,又胀大、又收缩,像一只看不见的眼睛在眨。
我翻开通讯录,想找林芳。但手指还没点下去,另一通电话进来了。
没有号码,屏幕上只显示着四个字:未知号码。
我接了。
那头的声音换了一个,变成了一个很年轻的女声,语速很快,像是在念稿子:“陈默先生您好,我这边是淘宝平台治理部的风控专员,工号3362。我们注意到您近期在平台上的评价行为存在异常,根据平台规则第三章第七条,恶意评价、虚假评价、利用评价谋取不正当利益等行为,平台有权对您的账号进行限制处理。请您在三个工作日内联系我们的专项处理小组进行情况说明,逾期未联系将导致您的账号被永久封禁,您的个人信息将被列入平台共享黑名单,届时您在所有阿里系平台的购物、支付功能都将受到影响。”
她说得非常流利,像背过一百遍一样,每个字之间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如果不是因为我妈教过我,听到这种电话第一反应是去核实号码的真伪,我可能真的会被唬住。但我没有。我从地上爬起来,打开电脑,登录淘宝的官方帮助页面,找到平台治理部的联系方式,按照页面上的电话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客服是个声音浑厚的男人。我把工号3362报给他,那边沉默了大约十秒钟——十秒钟的空白时间里,我听见键盘噼里啪啦地响了很久——然后他说:“先生,我们平台治理部没有工号为3362的员工,也没有所谓的专项处理小组。您接到的应该是诈骗电话,建议您不要提供任何个人信息,直接挂断并拉黑即可。”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
诈骗电话。是啊,从技术层面来说,它确实是“诈骗”。但我知道它不是。那些精准到分钟的时间戳,那个清晰到我妈平时吃哪几种药都说得一字不差的健康情况,不是一个普通的电信诈骗犯能够掌握的。他们之所以用这种方式联系我,是因为他们知道正规渠道已经对我无效了。他们需要通过这种非正式的、无法被追溯的方式,向我传递一个信号。
信号很明确。第一,我知道你是谁。第二,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第三,我知道你最怕什么。第四,我有能力让你最怕的事情变成现实。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灰色产业链了。这是一个有着严密组织架构、丰富技术手段和强大信息网络的地下势力。他们能调取平台后台的精确时间戳,意味着他们在平台内部至少有一个拥有高级权限的内线。他们能在短时间内查到我的家庭住址、家庭成员、健康状况,意味着他们的信息收集能力远超普通商业机构的范畴。他们甚至不惧怕在电话里公然暴露这些信息给我,意味着他们有绝对的把握——我翻不了盘。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惨白惨白的。我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各种念头疯狂地转动着,但每一个念头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该怎么办?
报警?我拿什么报?一段变声处理的通话录音?一个不存在的工号3372?那些被删除的差评是我自己亲眼看到的,但我没有任何截图证据——因为差评被删的速度太快了,我甚至来不及截图。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一个群里的共享文档和一些打了码的聊天记录。这些东西在法律层面上的效力,约等于零。
找媒体?林芳说过,之前接触过这个选题的记者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发出来。那些“原因”是什么,林芳没说,但我大概能猜到。当一家媒体的记者在调查过程中收到同样的威胁电话,当他发现自己的家庭住址和孩子的学校被人精准地报出来的时候,绝大多数人会选择退后一步。这不叫懦弱,这叫自我保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而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找到你的软肋。
我不甘心。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我的胸腔里慢慢穿过去,带着灼痛,也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我可以退,可以删掉所有的帖子,退出所有的群,换一个手机号,假装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我可以继续在淘宝上买东西,继续看着那些4.9分的店铺,继续假装不知道那些差评都被吃掉了。我可以选择沉默,和千千万万个沉默的人一样,成为这张网里一个安安静静的节点。
但如果每个人都沉默呢?
如果每一个给差评的人,都在接到威胁电话之后删掉帖子、退出群聊、假装无事发生呢?那张网会越织越密,越收越紧,直到某一天,你会发现所有的购物平台上的评价区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谎言机器。你再也分不清哪些好评是真的,哪些是刷的。你再也看不到那些真正有价值的差评,因为它们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你每一次下单都是一次赌博,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花几百几千块钱买回来的,究竟是一件商品,还是一堆垃圾。
而在这张网的背后,那些人——删评师、内鬼、中间商——他们安安静静地坐着数钱,喝着茶,吹着空调,看着我们这些消费者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他们编织的评价迷宫里撞来撞去。
我不甘心。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林芳的对话框还开着,最新的消息是她发的一串省略号和一句“你疯了”。我没有回复她,而是退出了所有的群聊,清空了聊天记录,把“诚信删评-老王”那个微信号注销了。
然后我打开了电脑上那个落了灰的录音笔,按下红色的录音键。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我对着那只红色的眼睛,开始说话,把四月二十八号以来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我看到的一切。那些消失的差评,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个知道我妈吃哪几种药的陌生声音,那个不存在的工号3362,那张已经勒在我脖子上的网。
录音笔的内存卡只有16G,录不了多久。但我把话说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我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只记得嗓子哑了,嘴唇干裂了,舌尖上有一股铁锈的味道。
我把内存卡拔出来,用防水袋包了三层,塞进书架上一本从来没有人翻过的《辞海》里,夹在第1267页和第1268页之间。那张纸页上,刚好印着一个词条——
“真相”。
我没有退路,也不打算退。
如果这张网已经织好了,那我就在网的中央点一把火。看看是网烧得快,还是他们捂嘴的手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