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第327天 发芽(2)(2/2)
我没摸。
我把镰刀举起来了。
“你要砍我吗?”苏晚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干涩的植物摩擦声,而是变得像我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那个声音一样,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和不解。“陈默,你要砍我吗?”
镰刀停在半空中。
我十九岁的时候没能回那封信。我三十六岁的时候站在这栋我用二十年的命换来的房子里,举着一把镰刀,对着一个从钢筋里长出来的、属于十九岁的苏晚。
“你已经死了。”我说。声音在发抖,镰刀在发抖,我的整个人都在发抖。“苏晚已经死了,你不是她。”
那张脸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她笑了,不是开心地笑,也不是嘲讽地笑,而是一种很缓慢很疲惫的笑,像是一个在黑暗里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放下镰刀。
我怎么知道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因为如果她还活着,她不会用这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从钢筋里长出来,没有人能从一个事实里长出来。她一定是死了,带着她十九岁那年的所有期待和失望,死在了某个我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然后被种进了这栋房子的钢筋里。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把自己种进来的。
“陈默,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从技校退学的吗?”苏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天花板上那些枝叶停止了蠕动,整张脸安静地嵌在那些心形叶片中间,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我当然记得。二〇〇九年三月十七日。那天我去找老李开了一张四个半月的工资条,一共三千二百块钱,这就是我在技校待了四个半月挣到的全部身家。我把退学手续办完,在食堂打了一份红烧肉盖饭,吃到一半就没胃口了。放下筷子的时候,我想起苏晚信里画的那些东西——房子、银杏树、两个人。
我把这份红烧肉盖饭和这些想法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你退学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苏晚的声音越来越稳了,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台词,“你记不记得你说了什么?”
我握着镰刀,指节发疼。
我记得。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天晚上,在技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我用一张十块钱的IC卡拨通了苏晚她们宿舍楼的电话。等了很久,是楼管阿姨接的,我说找苏晚。又是很久,苏晚来了,电话那头传来她略微气喘的声音,像是从楼上跑下来的。
“苏晚。”我说,“我们以后别联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久到那张IC卡上那个十块钱的余额一点一点地被占用时间消耗掉,从十块变成九块六,从九块六变成九块二。最后她说:“好。”
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哭,没有大吵大闹,就一个字,好。
我挂了电话。IC卡上还剩八块七。
“你说了别联系,”天花板上那张脸的声音开始变得不对劲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开裂,“所以我没再联系你。”
所以我没再联系你。
这六个字被她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二楼都在震动。天花板上那些心形叶片剧烈地抖动,发出沙沙的巨响,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周围蔓延开来,水泥碎块大块大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钢筋的咯吱声变成了嘎嘎声,一声接一声,像什么东西正在被拧断。
我抱住头蹲下来,水泥灰和碎屑落在我的背上,镰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震动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才慢慢停下来,我抬起头的时候,天花板上那张脸离我更近了。不是错觉,那些枝条确实变长了,垂得更低了,苏晚的脸从原本距离地面将近三米的位置,现在降到了不到两米半,我甚至能看清她脸上那些细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叶脉一样的纹路,从眼角向太阳穴蔓延,从鼻翼向嘴角扩散。
“我没有死,陈默。”苏晚说,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做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我们这种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在活人脸上见到的表情。“我只是没有离开过。”
我不理解她在说什么。但我开始感到恐惧,不是那种看到怪物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恐惧,像是某种刻在基因里的东西被唤醒了。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从钢筋里长出来的东西,从任何不应该是它们生长的地方长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都带着同一个信息:你的世界是荒谬的,你所以为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捡起地上的镰刀,转身跑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