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骨殿(2/2)
他锁了自己太久,已经忘了解法。
他最多再用一年就会把自己烧干,骨殿塌掉,所有魂灯一起灭。
他可以不活——他欠的债,得还。”
秦不救低下头看着自己只剩一根手指的右手。
他在万怨蚕丝袍的最深处,在一万三千八百根怨魂丝线包裹的核心摸到一张泛黄的画像。
纸上画着一个温婉的女子抱着一个极小的女孩,笑得比任何一朵花都干净。
他轻声道:“这是三千年前,我还叫秦无病的时候。
秦无病连感冒都治不好,但他有全世界最幸福的家。
后来她们中了毒,我跪遍诸天万界,没有一个人出手。
你们正道中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告诉我天下苍生更重要。
让我眼睁睁看着她们在我怀里化为脓血。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这世间最恶毒的,不是毒药,不是禁术,而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心。
所以我修成了最难修炼的《九幽毒经》,炼成了最残忍的万劫不复丹,掌控了最狠毒的炼魂夺魄阵。
我要所有求我的人,都体会我曾经承受的痛苦的万倍、亿倍。”
他把那柄用真实星辰炼化而成的星河断念刀塞进灵儿手里,又在少女耳畔轻声说了一句:“我赐你神念通达,待会儿,杀了你师父和师兄。
我已经在你脑子里种好了假记忆——你只要记住,他们是灭你满门的仇人。”
灵儿睁开眼时瞳孔里没有一丝属于人的光。
她把刀对准云逸胸口刺了进去,刀尖从背后透出,云逸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刀伤,伸手轻轻摸了摸灵儿的头,说师妹别怕,师兄不疼。
灵儿拔出刀转向青云子。
青云子脊椎已断、精元已崩,他靠在骨柱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灵儿说:“孩子,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做了什么,师父永远爱你。”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那一刻,灵儿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泪——那不是她自己意识的眼泪,而是身体的本能。
即使记忆被抹去,即使灵魂被蒙蔽,身体依然记得,这份刻骨铭心的感情。
但刀还是落了下来。
秦不救闭上眼睛。
他想哭,但三千年前他已经流干了所有的泪水。
骨魔童姥忽然大步上前,用骨指从秦不救袍中捧起那张泛黄的画像,对着他一直空洞的眼眶:“你看看你女儿——她笑成这样,你觉得她长大了会希望自己的父亲剁掉自己九根手指吗?
她连蛋糕都没吃过。
她不是怪你不救她,她是怪你一直没舍得走。
秦不救,你把自己封了三千年,可你从来没问过你女儿同不同意。”
秦不救把最后一根手指——那根还在跳动的心头血残肉——慢慢蜷进掌心,声音沙哑而发颤:“我没有资格。
我杀了那么多人的女儿,我没有资格见我的女儿。”
骨魔童姥一把将自己左胸那根颜色不一样的肋骨磕在魂灯灯座上:“谁说你没有资格!
你三千年前救的那些人——你每救一个人,就是在给你女儿攒一口饭。
你女儿还等你,她等了这么久,你不去见她,她连投胎都不敢去!
你不欠任何人了,你只欠你女儿一顿团圆饭。”
秦不救把画像从自己袍中捧出来轻轻按在魂灯灯芯上。
他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上妻女的笑脸,喃喃道:“我没能带饭,她一直空着肚子在等我。
现在我终于可以去送饭了。”
灯芯燃起一簇暗金色的火焰,不是焚烧,是把三千年来攒存的所有心头怨魂尽数化作通往下一世的暖意,送她们真正上路。
阴九幽把万魂幡往地上一插。
归墟树的根须从幡面深处伸出来,把秦不救体内三千年来积存的所有痛——包括他每斩落自己一根手指时灌入断指中的心血残渣、每一次把心头怨魂封进灯油时碾碎执念的惨烈、还有那滴在最后一刻从他灰白骨眸中重新渗出的、属于秦无病而不是秦不救的泪水——全部收进树干深处那尊已然盘膝成形的幼小人形体内。
秦不救松开右手,他那最后的一根手指也终于从缠绕在心脉上的自我献祭中解开了。
他跪在地上,把自己的脸贴在那张泛黄的纸上,哭得不成声,像个很小的孩子。
“她们在等我。
我现在就去。
骨姐——我只有一个请求,我走了之后,你每年春天替我给她们烧一顿饭。
好吃的。”
他把那柄星河断念刀从自己胸口横切而过。
身体消散时,灵儿在她师尊的尸身前抱着那盏魂灯,如梦初醒般哭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只记得梦里有个人对她说,孩子,不管你做错了什么,师父永远爱你。
她的意识里始终有两个模糊的影子绕着她转,一个是高大的灰袍人,把一只粗糙的大手平放在她头顶让她别怕;一个是穿着青色剑袍的少年,拍着胸口说谁敢欺负你师兄替你揍他。
阳光模糊了五官,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知道他们还守在那里。
李悬壶从袖中取出刚才临进殿前在荒原上采到的唯一一株忘根草,把它交到云逸手中,告诉他这株草加上碎魂引再配上自己心头的血,可以帮灵儿恢复那段被神念封印的旧忆。
但必须赶在魂灯冷却之前,否则魂体也会彻底消散。
云逸接过忘根草,低头看着跪在他面前却认不出他是谁的灵儿,轻声道:“不着急。
慢慢熬。”
归墟树芽苞内,那尊小人形的面容在吸收了秦不救最后的泪水后终于彻底成型。
它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狰狞、没有煞气,只有一个把自己关押了三千年终于刑满释放的父亲,坐在一片开完了所有花的草地上,把亡妻旧袜上最后一缕残留的暖香轻轻叠好放在女儿手心,对女儿说:走,我们回家。
他把那些散落在诸天万界各处无主孤坟边上的药渣、碎骨和断指,都编进归墟树暗金色的纹理之中——这座最初只懂得吞魂的宝幡,此刻第一次认真地学着他生平最后一个姿势:蹲在街角,把一只碗里省下的热饭双手捧给另一个同样饿着肚子的小孩。
秦无病一生没有治好过任何一种绝症,但他一直在路口向没能等来春天的人递出一碗尚有余温的稀粥。
阴九幽拔起万魂幡,转身走出骨殿。
天空的血云裂开一道极深极远的口子,云缝里漏下来一缕淡金色的光,正照在骨殿门口那只骨鼠从骨粉里刨出来的一小节还未烧尽的面饼焦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