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圣诞当日·素/希/灯/海:各自生活(2/2)
母亲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橱窗里的衣服,偶尔拿起一盒点心端详保质期。
灯就跟在她后面,隔着大半步的距离,需要停的时候停,需要走的时候走。
“灯,你看看这个,那边的促销怎么样?我们多买一点?”母亲拿起一袋促销的关东煮料包,回头看她。
灯看了看价格标签。“……比平时便宜,可以买。”
母亲把料包放进购物车,又拿起旁边一包。“那这个也买了吧?过年的时候可以用。”
“……嗯。”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把那包料包也放进车里,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圣诞节主题货架前,母亲停下脚步拿下一个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的圣诞蛋糕,白色的奶油,顶上立着一个圣诞老人形状的糖霜饼干。
母亲把蛋糕盒翻过来看保质期,又看了看价格,把它放进购物车。
“晚上我们一起吃蛋糕吧?虽然爸爸要很晚才回来,但我们可以等他一起吃。”
灯点了点头。母亲又从货架上拿下一袋圣诞限定包装的巧克力曲奇,放进车里。
“这个也买了吧。反正过年也要吃零食。”
两人推着车走向收银台,经过那些穿着校服成群结队的学生,经过挽着手臂挑选圣诞节情侣限定甜品的情侣,经过抱着一大袋圣诞装饰品匆匆赶路的年轻夫妻。
灯的母亲付完钱,把购物袋提在手里,走出收银通道时忽然开口:“灯,今天没和朋友们一起吗?”
灯垂下眼。“……没有。”
母亲没有多问。
“走吧。回家切蛋糕。”
“妈妈,蛋糕盒里的贴纸……可以给我吗?”
母亲低头看她。“当然可以。回去就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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椎名立希的圣诞节是从一本两百页的参考书开始的。
闹钟按照平时上学的时间响起,她按掉,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床洗漱。
换下睡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放在书桌旁边的鼓棒包,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CiRCLE以外的任何地方打过鼓了,自从那天以后。
早餐是前几天新购入的面包,她把最后两片塞进烤面包机,趁着等待的空档翻开那本已经翻得边角起毛的编曲参考书。
关于流行音乐旋律基本构成的第一章,她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次读到一半就放弃了,因为有太多不认识的术语。
第二次她一边查术语一边做笔记,花了整整一周才勉强读完。
第三遍是十一月,那时候她终于能从头到尾顺畅地看完,不需要查任何资料。
现在她在啃第四章,关于节奏组和和声组的配合,书上用某个流行乐队的一首歌当范例,左声道分解右声道合并,鼓组的切入时机用波峰波谷标注得一清二楚。
她读了两页,烤面包机叮的一声弹起。她把糊了一小块的面包拿出来,咬了一口,继续看。
手机上没有任何新的消息。群组还是死的。
吃完早餐,立希把笔记本电脑打开,随便点了一个歌单循环播放,然后翻开编曲软件的使用手册,从第三章开始读。
第三章讲音轨的拆分和合并,她把书上的每个操作都在软件上试了一遍,有些成功了,有些没有。
不成功的就退回上一步重来,再失败再退回,直到把那个步骤记住为止。
她用的不是专业设备,只是一台用了两年的笔记本电脑。
声卡是集成的,耳机是买手机附赠的,软件是最基础的免费版,只能建四条音轨。
四条音轨,够用了。第一轨放参考曲,第二轨放她的鼓点,第三轨放她从免费素材库里拖过来的贝斯根音,第四轨空着——留给以后。
她反复听自己拼出来的鼓点,发现军鼓的力度太平均,听起来像节拍器而不是人打的。
于是她把每个军鼓的力度参数一个一个调,强、弱、次强、弱,对着参考曲的波形图反复对比,调到第二十几遍的时候她摘下耳机,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够好,总是差一点。她把耳机重新戴上,删掉所有力度的数据,重新来过。
晚饭是父亲亲手做的圣诞特餐。烤鸡、奶油炖菜、还有一小块圣诞蛋糕。
蛋糕是母亲昨天从商场买回来的,上面立着一个圣诞老人形状的糖霜饼干。
不过姐姐真希倒是没有回来,好像在大学有个表演要参加。
见到餐桌比平时丰盛得多,这个时候立希才觉得今天是圣诞节。
晚饭后她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有台灯的冷白光照着摊开的书页。
楼下传来父母看圣诞特别节目的电视声,笑声和掌声被天花板隔着,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薄。
她摘下耳机,听着那些模糊的、遥远的声音,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耳机重新戴上,调出编好的鼓点,把参考曲的音轨静音,只剩下她自己的鼓在耳机里孤零零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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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幡海铃推开休息室的门,把贝斯琴盒靠墙放好。
房间是标准的小型Livehoe休息室,除她之外还有三个不认识的乐手,看年龄大概都是大学生。
这是一个成立了几年的独立乐队,成员配合默契,演出经验丰富,不需要她这个临时支援手操任何心。
海铃一一确认后走到角落,打开琴盒,背好贝斯,调弦。整个过程她只说了三句话。
“你好”,“今天演奏哪首歌曲”,“几点试音”。
今天有三场。下午场是圣诞特别拼盘,晚上场是另一个乐队的年末收尾演出,深夜还有一场跨圣诞的午夜场。
整个寒假期间她有十几个这样的活要赶。优秀的贝斯手总是稀缺资源,尤其在年末年初这种演出旺季。
她的联系方式在东京的支援乐手圈子里被传来传去,活儿越来越多,有时一天能排满三场。
她从来不说累,也从来不挑活。只要时间排得开,只要报酬给到位,她就接。
这是她今天的第二场。早上十点出门,中午在新宿演完一场,休息不到两个小时就赶到这边,连午饭都是吃的速食果冻。
下午场结束的时候海铃在楼梯间喝水,手机震了一下,是下一场乐队的对接人发来的地址确认。
她单手打字回了个OK,把瓶盖拧上,背上琴盒往地铁站走。
圣诞节的东京地铁人潮涌动,到处都是提着礼物袋和蛋糕盒的人,情侣,一家三口,学生,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海铃靠在车门旁边的扶手处,贝斯盒子立在腿边,一只手扶着以防倾倒。
电车在某一站停靠,涌上来一拨人,车厢里变得更挤。她没有抬头,只是在人群的推挤中重新调整重心,让琴盒靠在自己身上。
午夜场的演出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零点。海铃把贝斯收进琴盒,拉好拉链,站起来。
吉他手从旁边走过,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八幡桑,今天辛苦了。弹得很稳。”“谢谢。”她背上琴盒,走向后台出口。
零点刚过,街道上比几个小时前冷清得多。圣诞节的喧闹已经退潮,只剩下零星几个刚从居酒屋出来的醉汉和缩在便利店门口避寒的路人。
从八幡海铃第一次拿起贝斯算起,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之前的她以为自己找到了能一起走下去的同伴,以为自己能带领那个乐队走向职业。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了那只是她的自以为是,若不是柒月带领的几人,她估计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伤心呢。
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以“雇佣兵”的身份游走在各个乐队之间,不拒绝任何邀请,也从不主动融入。
演出一结束就解散;鼓手和主唱因为编曲吵架,她转头看向窗外;聚完餐提议去卡拉OK续摊,她已经背上琴盒在门口穿鞋。
这些乐队内部的事,她一概不碰。
毕竟这样就好。不参与,就不会招人嫌。
这次也是一样。她被叫来当支援贝斯手,演完就走。凌晨回到公寓,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明天的日程。
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明天的圣诞已经过去,她又可以像平时一样,什么也不想,只是把该弹的音符弹好,然后回家,第二天早上醒来继续看日程表。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还有零星的焰火声,远远的,像是从天边传来的闷雷。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没有预兆,没有任何逻辑。在舞台上的时候,有人会认真听贝斯的低音线吧。
这个念头来得实在是奇怪,海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来过。
只是半梦半醒之间,她那双一直紧贴着身体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手指,像那天在那场意外的演出中,向着台下那片黑暗,伸出那只她以为会永远悬在半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