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驿栈生波 情湖诡宴(1/2)
西院的海棠花落得满庭皆是,仿佛铺了半地的碎粉胭脂,晨间的露珠尚且凝结在青石板的缝隙之间,闪着莹莹微光。柳轻烟手中捏着一方绣花丝帕,脚踩软底绣鞋,在廊下来来回回踱了三圈,她眼底那簇妒忌的火焰,就跟院墙角闪烁明灭的萤火似的,才暗下去片刻,转眼又幽幽燃起。
陆小凤昨夜那句冷冰冰的“安分守己”,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她心窝里,可她偏偏不肯服气——这冰人馆分舵明明是她的地盘,凭什么让几个外来的黄毛丫头占了西院上房,还敢对她摆脸色?她今天非要闹得这儿鸡飞狗跳不可,就先从那几个神情冷淡的江湖过客下手,这样既能照陆小凤交代的“招揽过客、撑起场面”,又能顺便出一口憋了整夜的恶气。
她第一个瞄上的,是那棵海棠树旁闭目养神的阿飞。
只见他一身玄色劲装,窄袖利落,腰间快剑半截出鞘,周身三尺仿佛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简直像一块在冰窖里冻了十年的玄铁。柳轻烟却偏就吃这一套,她扭动纤细腰肢,袅袅婷婷凑上前去,绣帕似有若无地拂过阿飞肩头,嗓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这位少侠瞧着真是面生得很,怕是头一回住咱们冰人馆吧?夜里风露寒重,要不要奴家为您添一床软和的锦被,再温一壶陈年好酒,给您解解旅途的困乏?”
阿飞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却已无声扣紧了剑柄。
柳轻烟见他并未立即斥退,便得寸进尺,伸出纤纤玉手径直往阿飞手腕上搭去,想借着搀扶的由头缠上他身侧:“少侠生得如此俊朗,一个人漂泊江湖岂不寂寞?奴家最会……”
“滚。”
仅仅一字,冷如冰刃碎雪,骤然划破寂静。
阿飞倏然睁眼,眸中寒光迸射,右手快似电闪,反手便扣住柳轻烟的手腕,指节猛然发力,只听“咔嗒”一声轻细脆响,柳轻烟那截手腕顿时被拧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骨头险些当场断裂。
“哎哟——疼死我了!疼、疼、疼!”柳轻烟痛得浑身发颤,眼泪夺眶而出,比荷叶上的露珠滚得还急,方才那番风情万种顷刻碎成一地狼狈,“少侠快松手!松手啊!奴家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阿飞手腕一振,随手甩开,柳轻烟便像个破布口袋似的踉跄倒退,一屁股跌坐在冰凉青石板上。她揉着迅速红肿起来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心里早已将阿飞咒骂了千百遍——这少年模样虽俊,下手却比恶人谷的刽子手还要狠厉,真真是块捂不热的冷硬石头!
吃了阿飞这一记硬亏,她再不敢去碰这块铁板,转眼就盯上了廊下那个正望着苏樱客房出神的段誉。
段誉一身锦绣衣袍,面如冠玉,眼含春水,满心满眼都是苏樱的影子,连柳轻烟挨到近前都浑然未觉。
柳轻烟揉着仍发疼的手腕,勉强堆起笑容,声音柔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段公子该是从大理来的贵人吧?瞧这通身气度,果然非同一般。咱们冰人馆里的姑娘个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公子可要选一位相伴,饮酒赏景,也好解一解这长途跋涉的疲惫?”
段誉恍若未闻,目光依旧黏在苏樱那扇紧闭的门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藏着的蜜饯包,心里翻来覆去全是“苏姑娘似乎爱吃甜的,待会儿再送一包过去才好”的念头。
柳轻烟又凑近了些,抬手试图轻触他的衣袖:“段公子?奴家在跟您说话呢……”
“勿扰。”
段誉终于侧过脸来,眼中写满不耐,语气淡得像一阵拂过的微风,说罢径直转身,只留给柳轻烟一个背影,连半点余光都未施舍。
柳轻烟伸在半空的手顿时僵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在安乐镇纵横这么多年,多少江湖客曾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今日却接连被两个男子如此无视,气得胸口发闷、呼吸不顺,手中那方绣帕几乎要被撕扯成碎片。
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一扭头,瞥见独自坐在石凳上、抱着那把情丝刀发呆的石念安,眼前顿时一亮——这小子看着憨厚单纯,定然最好拿捏!
柳轻烟快步走上前,蹲在石念安面前,笑得一脸殷勤:“小公子,你年纪轻轻,一个人在外多孤单呀?要不要姐姐给你找个乖巧伶俐的陪侍,平日端茶递水、陪你说话解闷,可好?”
石念安闻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茫然,随即渐渐泛上一层委屈,小嘴一瘪,竟带出哭腔来:“陪侍?我不要什么陪侍……我要我娘,要回大漠骑我的小白马,我想回家……”
说着说着,眼泪便扑簌簌往下掉,他紧紧抱住怀里的情丝刀,抽抽噎噎:“我娘做的奶糕最香了,小白马会陪我看大漠落日,这里的人个个都好生奇怪,我只想我的亲人……”
柳轻烟当场僵在原地。
她本意只是逗弄这憨实少年,顺便捞些好处,哪料到对方竟直接哭着要找爹娘,那副纯真又委屈的模样,活像只被遗弃的幼兽,反倒显得她像在欺负小孩子。更让她心里发毛的是,石念安怀中那柄短刀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的暖光,看得她心头一跳,没来由地觉得晦气。
“呸呸呸!真是晦气!”柳轻烟吓得往后一缩,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哭哭啼啼的,谁耐烦理你!”
她生怕再多待片刻便会沾染霉运,头也不回地提起裙摆,匆匆忙忙往前堂窜去,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让她接连受挫的院子。比被阿飞紧紧攥住手腕时闪躲得还要迅疾,简直如同身后有凶神恶煞的厉鬼在拼命追赶一般。
石念安抬手抹了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他喃喃自语道:“这位姐姐怎么突然就跑了呢?我只是……只是忽然有些想念我娘亲了呀……”
这整个情景,恰好被隐在长廊拐角处的薛冰尽收眼底。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带着讽刺与了然意味的冷笑,随即转过身,一把拽住身旁还在望着苏樱离去方向发愣的段誉,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了西院最偏僻角落的那棵梧桐树下。薛冰压低了嗓音,语气急切中带着责备:“段呆子,你看够了没有?再看下去,只怕苏樱把你卖了,你还要傻乎乎地帮她数银子呢!”
段誉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标志性的无辜神情,辩解道:“薛姑娘,苏姑娘她为人温婉,心地善良,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你莫要总是这般针对她。”
“针对?我这是在救你!”薛冰恨铁不成钢,伸出纤纤玉指,用力戳了戳段誉的额头,“你这恋爱脑一碰上美人就彻底短路,昨夜苏樱偷偷锁门、藏匿东西,你难道没瞧见?还有,柳轻烟那般刁难她,她却能应对得滴水不漏,这分明是心里藏着大事!我实话告诉你,她十有八九就是绝情盟派来的卧底,目的就是为了抢夺石念安怀里那把刀!”
段誉听罢连连摇头,语气十分坚决:“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苏姑娘她平日里连一只小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如此心善之人,怎么会是绝情盟的人呢?”
“你不信是吧?”薛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压低声音道,“那咱们就来个引蛇出洞,今晚便试出她的真实底细!”
她凑到段誉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段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起初是百般不愿,万般推脱,可终究架不住薛冰一番连珠炮似的数落与半是威胁的吓唬,最终只得硬着头皮,勉勉强强地点了点头:“好……好吧,我配合你便是。可若是冤枉了苏姑娘,我……我可绝不答应。”
“放心,冤枉不了她!”薛冰信心十足地拍了拍胸脯,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锋,“等会儿我就去布下紫衣门独有的探毒香。她若真是绝情盟的人,身上必然带着绝情盟秘制的毒物,一探便知真伪!”
二人密谈完毕,薛冰转身匆匆回房去准备所需的道具。段誉则心事重重地站在原地,一边是心中爱慕、深信不疑的苏樱,一边是薛冰言之凿凿、句句在理的提醒,心绪顿时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麻线,纠结缠绕,连胸前佩戴的玉佩悄然滑落在地,都浑然未觉。
与此同时,苏樱的客房之内,却是门窗紧闭,一片静谧。一缕极淡、却异常独特的药香,正从窗棂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溢出,这香气并不飘散远去,只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房间之内,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