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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没有第三条路(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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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下的人,撤回来,恢复日常职司,不要显得过于异常。但暗中,”谢凤卿一字一句道,“你的眼睛要给朕睁大,耳朵要给朕竖起来。宫中各处,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陈年库房、废弃宫苑、僻静水井、老树根下;那些陈年旧人——历朝留下的老宫人、老太监,特别是伺候过已故太妃、皇子公主的;那些与已故妃嫔、公主、甚至早年出宫的太监宫女有过来往的人,都要给朕留意。注意任何异常的人、异常的事、异常的物——比如,谁突然阔绰了,谁经常独自发呆,谁与宫外有非常规的联系,谁在打听不该打听的事,谁在收集一些古怪的东西。‘灰雀’能隐藏这么多年,必然有其依仗和掩护。或许,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看起来最老实、最不起眼的那个人,就是。”

冯保仔细听着,连连点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哪些人值得怀疑,哪些地方需要重点监控。“奴婢明白!明松暗紧,外松内紧。奴婢会安排最可靠的心腹,乔装改扮,暗中布控,从饮食、用水、杂物处理、各监司的往来记录入手,细细梳理,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他渐渐恢复了镇定,开始思考具体策略。

“此外,”谢凤卿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那枚暗红色令牌,“这幅画像和令牌的来历,也需暗中查访。画像用纸、用墨、用色,可找内府工匠辨认,看是否宫中之物,或是外面流入。注意查近十年,不,近二十年内府纸张、颜料、墨锭的出入库记录,尤其是被裁切、损耗、或报损的部分。令牌材质特殊,可暗中寻访京城及周边的玉石匠人、金石匠人、古董商,乃至道观、寺庙里精通法器的道士和尚,看是否有人见过类似石料或图案。记住,要绕开常规渠道,用你的人,或者……”她目光微闪,“可以用锦衣卫的名义,但不要声张是宫中之事,就说是查办旧案,需要辨认证物。”

冯保心中一动。陛下让他用锦衣卫的名义?这是要将他与锦衣卫捆绑,还是借锦衣卫之力在外朝查访?亦或是……一种试探?试探他与锦衣卫的关系,试探他是否忠诚?他不敢深想,连忙应下:“是,奴会与锦衣卫那边……妥当接洽,暗中查访。”他刻意强调了“妥当”二字,表明自己会小心行事,不露痕迹。

“锦衣卫指挥使,朕会另行吩咐。”谢凤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只需专注于宫中暗查。宫外之事,自有锦衣卫和东厂其他人去办。你们需互通有无,但不得互相掣肘,更不得互相隐瞒。若让朕知道,你们因私废公,贻误大事……”她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寒意,让冯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未尽的威胁,比说出来的更可怕。

“奴不敢!定当尽心竭力,与锦衣卫同心协作,为陛下分忧!”冯保连忙表忠心,额头又冒出一层冷汗。陛下这是明摆着要他和锦衣卫互相监督,互相牵制。他查宫中,锦衣卫查宫外,两边信息要共享,但也要互相盯着,谁也别想一手遮天,谁也别想隐瞒不报。这是帝王心术,也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谢凤卿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的三样东西,似乎陷入了沉思。“你去吧。记住朕的话。三日之期虽过,但查案之事,远未结束。朕,等你的消息。”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奴告退!定不负陛下所托!”冯保深深一揖,几乎弯成了九十度,然后倒退着,一步步挪出暖阁。直到走出殿门,重新踏入黎明前清冷的空气中,他才敢稍稍直起身,却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被晨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心中,却有一股火热的、夹杂着恐惧与野心的复杂情绪在翻腾,像一锅煮沸的油。

陛下将如此隐秘、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去查,既是信任,也是考验,更是将他牢牢绑在了陛下的战车上。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宁安公主玉佩),就再也没有退路,只能跟着陛下,一条道走到黑。要么,揪出“灰雀”,挖出“烛龙”,立下不世之功,重掌权柄,甚至更上一层楼;要么,事情败露,或者陛下失利,他冯保就是第一个陪葬品,而且会死得无比难看,或许比张诚更惨。

没有第三条路。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如此,那就拼了!用尽所有手段,调动所有资源,就算将这座紫禁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该死的“灰雀”挖出来!还有那幅诡异的画像,那枚神秘的令牌,所有的一切,他都要查个水落石出!这不仅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明,更是为了他自己,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

他不再停留,挺直了因为常年躬身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迈着与年龄不符的急促步伐,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冰冷的宫墙上,扭曲而模糊。

暖阁内,谢凤卿独自坐着,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的三样物件上。烛火跳跃,将她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随着烛光轻轻晃动,仿佛随时会融入墙壁的阴影中。

画像、令牌、密信……每一样,都像是一块拼图,正在缓缓拼凑出一个庞大、黑暗、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全貌。而这个阴谋的核心,直指她这个以女子之身临朝的皇帝,直指这大明江山的根本。敌人不仅在朝堂,在边疆,在东南,更在她的卧榻之侧,在她的宫廷深处。他们了解她的习惯,掌握宫禁的漏洞,甚至窥探到皇室不为人知的隐秘。他们用邪教的符号,用已故公主的遗物,编织成一张诡异而恶毒的网。

“宁安……”她低声念着那个早已逝去多年的妹妹的封号,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女子腰间的蝴蝶玉佩。冰冷的画纸,却仿佛带着那个早夭少女未曾说出口的哀怨与秘密。宁安死的时候才十二岁,一场风寒,来得急,去得也快。她当时已被立为皇太女,忙于学业和政务,对这个不起眼的妹妹关注甚少,只记得是个安静瘦弱、有些怕生的小姑娘,见到她总是怯怯地行礼,叫声“皇姐”便低下头。她赏过宁安一些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早已忘了。那块蝴蝶玉佩,她甚至没什么印象。为什么是宁安的玉佩?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是想暗示宁安之死有蹊跷,还是想用宁安来扰乱她的心神?或者,只是作画者偶然得知了这块玉佩的图样,觉得好看便用了?不,不可能。如此处心积虑的画像,每一个细节都应该有意为之。

“烛龙衔火……”她又看向那枚暗红色的令牌。道教符印,隐秘教派,巫蛊之术……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东西,与实实在在的谋逆、通敌、刺杀结合在一起,会产生怎样可怕的化学反应?那些被蛊惑的、或本就心怀鬼胎的人,会在这面“大旗”下,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情?她想起宫变之夜,那些红毛夷、倭寇死士眼中狂热的、仿佛被某种信念驱使的光芒。那不是寻常海盗或雇佣兵该有的眼神。还有白莲教……那个同样善于利用神秘信仰和末世预言煽动民众的教派,是否也与“烛龙”有所勾连?东南的倭乱,西北的鞑靼,朝中的党争,宫内的暗桩,江湖的势力,海外的夷人……“烛龙”的影子,似乎无处不在。

头,开始一阵阵胀痛,像有无数细针在刺。线索太多,太杂,指向的方向也太多。东南、南京、京城、宫中、朝堂、江湖、海外……似乎每一个地方,都藏着“烛龙”的触手,每一个事件背后,都有其若隐若现的影子。而她,就像置身于一张巨大而无形的蛛网中央,能感觉到危险的迫近,能看见几根颤动的丝线,却看不清那吐丝的蜘蛛究竟藏身何处,也看不清那些丝线到底牵连着多少人,多少事。她挥剑欲斩,却不知该斩向何方。

无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这皇位,这天下,看似尊荣无限,实则如履薄冰,四周皆是深渊,皆是虎视眈眈的眼睛。先帝留下的是个烂摊子,国库空虚,边患频仍,党争不断,她以一介女子之身临朝,本就根基不稳,如今更是内忧外患,危机四伏。有时候,她真的觉得很累,累到只想抛开这一切,寻一处山水,安然度日。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迅速被她掐灭。她不能退,也无路可退。她的身后,是谢家的宗庙,是大明的江山,是万千百姓。她若退了,这天下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她必须站着,必须扛着,直到最后一刻。

她迅速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不是自怜的时候。她是皇帝,是战士,她的战场就在这里,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深宫,在这风云诡谲的朝堂。

“高无庸。”她扬声唤道,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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