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沈三?(1/1)
片刻之后,一艘仅容一人、在风浪中显得无比渺小脆弱的舢板,被从渔船侧舷用绳索缓缓放下波涛汹涌的海面。舢板剧烈摇晃,随时可能倾覆。沈致远将简单的行囊(一个破包袱,里面是几件更破的换洗衣服、一小包硬得能硌掉牙的粗面饼、一个水囊、一把藏在裤腿里的、刃长不足六寸的防身短刀)背好,看准一个浪头稍平的间隙,纵身跳上湿滑的舢板,身体随着舢板猛地一沉,又浮起,险些摔倒。他迅速稳住身形,操起两支短木桨,朝着胡守仁指示的方向,也是远处那座在阴霾海天之间、如同巨兽蛰伏的脊背般隐约浮现的黑色岛屿轮廓,奋力划去。他不敢回头,怕看到胡守仁和渔船,会动摇心志。
海风更急,如同无形的巨掌拍打着海面,也拍打着他单薄的身躯。浪头更高,不时有浑浊的海水扑上舢板,打湿了他本就单薄的衣衫,那海水冰冷刺骨,瞬间带走体温。小小的舢板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又跌入深谷,四周皆是涌动的、墨蓝色的水墙,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连人带船吞噬。咸涩的海水溅进眼睛,刺痛模糊。手臂很快因为奋力划桨而酸麻,掌心被粗糙的木桨磨得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紧牙关,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在波涛中时隐时现、越来越清晰的岛屿轮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灯塔般指引着他:向前,向前,必须到达那里。
大约划了半个多时辰,就在他双臂几乎失去知觉、胸膛因为剧烈喘息而火烧火燎时,舢板终于靠近了黑鲨屿西侧背风面一处勉强可以停靠的浅滩。这里的风浪果然小了些。沙滩粗糙,布满了黑色的砾石和破碎的贝壳、珊瑚,踩上去硌脚。几艘比他的舢板好不了多少的、破旧不堪的小渔船歪斜在滩涂上,船底长着青苔,缆绳随意地拴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远处,稀疏的、被海风吹得向一侧倾斜的低矮树林边,隐约能看到几间低矮破烂的茅草屋或木板屋,屋顶的茅草凌乱,有些墙壁用破渔网和木板胡乱修补着。两三缕歪歪扭扭的、灰黑色的炊烟从屋里冒出,很快被海风吹散。空气中弥漫着复杂难闻的气味——浓烈的海腥、腐烂的鱼虾贝类、潮湿霉烂的木头、劣质烟草燃烧的呛人味道、还有人类聚居地特有的污秽气息,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沈致远将舢板用力拖上沙滩,避免被潮水卷走。他用一截还算结实的旧缆绳,将船系在一块突出的、生满藤壶的黑色礁石上。他直起身,喘了几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湿透的、紧贴在身上的破烂衣衫,将那块至关重要的铁牌再次确认贴身藏好,又把那份“文书”小心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确保不会轻易掉落或被水浸烂。他活动了一下僵硬酸麻的手脚,又抓起一把沙土,在脸上手上搓了搓,让那刻意涂抹的污迹更自然些。做完这些,他才深吸一口这污浊却真实的空气,定了定神,努力让脸上露出疲惫、惶恐、又带着一丝期盼的复杂表情,这才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几间破茅屋走去。沙滩上的砾石硌得他脚底板生疼,但他必须忍受。
没走几步,旁边一块巨大的、布满孔洞的黑色礁石后面,突然闪出两个精赤着上身、只穿着破烂犊鼻裤的汉子,如同鬼魅般拦住了他的去路。两人都皮肤黝黑,肌肉结实,身上带着陈旧的伤疤,显然是常年在海上搏命留下的印记。左边那个脸上从眉骨到嘴角有一道狰狞的蜈蚣状刀疤,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凶恶。右边那个瞎了一只眼,用一块脏污的黑布蒙着,剩下的那只独眼闪着冰冷警惕的光。两人腰间都随意挎着鱼叉和砍刀,那鱼叉锈迹斑斑,砍刀却磨得雪亮。他们眼神凶狠,如同打量猎物般上下扫视着沈致远这个突然出现的、面生的不速之客。
“站住!干什么的?哪来的?”疤脸汉子厉声喝道,声音粗嘎,口音带着浓重的闽浙沿海土腔,语调蛮横。
沈致远适时地露出被惊吓到的表情,脚步踉跄了一下,脸上堆起惶恐、卑微、讨好的笑容,用这些天苦练的、带着宁波口音的浙东方言答道:“两……两位大哥,小的……小的是来找人的。找我堂兄,沈三。”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神躲闪,将一个走投无路、胆小畏缩的逃亡者形象演得惟妙惟肖。
“沈三?”独眼汉子眯起那只完好的眼睛,目光如钩子般在沈致远脸上刮过,“哪个沈三?哼,这黑鲨屿上,叫沈三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说清楚!”他向前逼近一步,手按在了砍刀柄上,威胁意味十足。
沈致远连忙后退半步,显出惧意,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牌,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上,声音更加恳切:“大哥,大哥请看!这是我堂兄……是跟着‘海鹞子’郑老大做事的沈三,沈三哥!这是他早些年留给家里的信物,说……说要是哪天在岸上活不下去了,可以凭着这个来找他,讨口饭吃。”他特意强调了“郑老大”和“早些年”,暗示堂兄在郑部有些资历,也暗示自己家道中落已久,与堂兄失联多年。
疤脸汉子粗鲁地一把抓过铁牌,在手里掂了掂,又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几眼,尤其盯着那个歪扭的“三”字看了看,然后和独眼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铁牌做工粗糙,质地低劣,样式普通,上面那个“三”字的刻法,也确实是他们这些外围小头目惯用的、没什么讲究的手法。这种东西,外面仿造不难,但通常也没人仿造这个,不值钱。而且看这小子狼狈惊惶的样子,倒不像是作假。
“你从哪儿来?找沈三什么事?”独眼汉子语气稍缓,但依旧充满警惕,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沈致远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
“小的……小的是从宁波卫逃出来的……”沈致远按照早已烂熟于胸的编造说辞,将自己如何“被百户狗官欺凌克扣粮饷”、“如何目睹同袍被无故毒打”、“如何愤而反抗失手杀人”、“如何被海捕图形追拿”、“如何东躲西藏、饥寒交迫”、“如何走投无路、想起堂兄”的悲惨经历,声情并茂、带着哭腔、又夹杂着对“狗官”的切齿痛恨,详细地说了一遍。说到“杀人”时,他脸上露出混杂着恐惧和后怕的表情;说到“逃亡”的艰辛时,声音哽咽;最后拿出那份“文书”作为佐证,指着上面暗红色的“血手印”和充满怨毒的字句,悲愤道:“两位大哥看看!这世道,还有我们穷军户的活路吗?那些当官的,不把我们当人看啊!”
两个汉子听着,脸上的警惕之色渐渐被一丝混杂着同情、理解、甚至同病相怜的感慨取代,那独眼汉子的手也从刀柄上移开了。在这海上,在这朝不保夕、刀头舔血的日子里,他们听得太多、也见得太多类似的故事。官兵逼反良民,良民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硬而走险,投靠海上,这本就是他们中许多人走过的路。眼前这小子年纪不大,看起来瘦弱,经历倒挺惨,对官府的恨意也不似作伪。那份“文书”虽然字丑,但那怨毒之气和暗红色的手印,做不得假。
“算你小子运气,”疤脸汉子将铁牌扔还给沈致远,态度好了些,“沈三哥今天正好在岛上‘收账’——就是找那些在这片海域打渔的,收点‘孝敬’。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走,我去通报一声。”说着,他对独眼汉子使了个“看住他”的眼色,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那几间茅屋方向跑去。
沈致远接过铁牌,紧紧攥住,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大哥!多谢大哥!”他站在原地,心中忐忑如同擂鼓,脸上却只能继续维持着惶恐不安、又带着一丝期盼的表情,微微低着头,缩着肩膀,双手不安地搓动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走投无路、惊弓之鸟般的逃犯,对周遭充满畏惧和好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独眼汉子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在他身上、脸上来回刮扫,似乎要剥开他伪装的表皮,看清内里的真相。他强迫自己放松呼吸,但后背的肌肉却绷得死紧,冷汗悄悄渗出,被海风一吹,冰凉。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海风呜咽,浪涛拍岸,远处海鸥啼叫,茅屋那边隐约传来粗野的吆喝声和模糊的谈笑。沈致远的心悬在半空,每一息都难熬。他设想着各种可能:堂兄会不会已经忘了他?会不会根本不愿相认?会不会看出破绽?会不会为了讨好上头,直接把他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