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6章 渔火照见故人归(2/2)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段三娘。段三娘眼角有泪光,嘴角却在笑。那是一个内疚了太久的人终于鼓起勇气的笑,是一种赎罪的笑。
“三娘,您就是——”
“当年在莫家,我喂过你三个月的奶。”段三娘的声音开始颤抖,“后来赵坤的人把我赶走了,还给我安排了别的活计。我没办法啊阿贝,我没办法!这些年我偷偷去看过你娘,看过你姐姐,可我不敢跟你相认——我不配。”
窗外弄堂里有孩跑过,后门咣当响了一声,随即飘进贩拖着长腔叫卖桂花粥的声音。贝贝攥着那张泛黄卷边的绣稿,指节发白。她知道赵坤的人是谁——那个从码头上拽着她一路抱出城的刀疤脸,胸口的铜纽扣腥臭的铁锈味,混着他赶路时粗重的喘息,偶尔还有她自己的哭声。这些味道和声音从来不肯放过她,总是在夜里最安静的时候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她没有哭。她是被黄老虎凿沉过船的人。她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住了段三娘。
窗外弄堂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有人靠在墙上,听完了整段对话,然后悄悄离开了。贝贝松开三娘,推窗往后巷里看了一眼,只瞥见一个细长的影子在转角一闪便不见了。她合上窗,心里清楚那是谁在跟着自己——齐啸云安排的人,不知是保护还是监视,但今天这一趟的每一句对话,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那人的笔迹送到他的案头。
“三娘,”她坐回绣架前,“您教我劈二十四丝吧。”
段三娘抹了把眼睛,吸了吸鼻子,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束金线开始教。劈二十四丝的打线要上三遍浆,分丝的手必须又快又稳,稍慢一点金箔就卷刃,扯断一根整束都要重头来过。贝贝试到第四遍才过关,段三娘仔细端详了一番,了一句“火候还差半年,手底下倒有你娘当年的稳当”。下午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绣架上。牡丹花在光里像是有了生命,层层叠叠的花瓣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缎子上舒展开来。
傍晚,贝贝回到弄堂时,巷口已经亮起了煤油灯。她正要进自己住的那个隔间,一只手忽然从墙角伸出来,轻轻拽住了她的袖子。是弄堂里新来的女孩。上个月刚跟母亲从外地逃难到沪上,租住在弄堂最深处那间挨着水站的房子里。她母亲在纱厂做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贝贝有时候做多了饭,会盛一碗放在她家门口。
“姐姐。”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紧张,“今天下午,有个男的来找你。”
“什么男的。”
“穿黑衣服的,瘦高瘦高的,问了你好多事。问你是不是住在这里,一个人在沪上做什么,有没有什么亲戚。”女孩攥紧了她的衣角,压着声音,“姐姐,他给了我一颗糖,还弯下腰来摸我的头。可我害怕他的手——那手指甲缝里有血。”
“你了吗。”
“没有。”女孩挺了挺胸脯,“我姐姐每天天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赵坤的人。他们找到弄堂里来了。上一次弄堂派出所的人半夜来查户口,开口就问她“你老家哪里”,她装傻充愣混了过去。这一次他们换了个更脏的法子——用糖果骗孩子。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齐啸云发来的消息,没有问候,没有废话,只有一句:“今晚七点,老正兴二楼。有事。”
贝贝看完消息,没有回复。她跟齐啸云的关系,这段时间变得有些微妙。他是莹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是莫家旧交的公子,是她来沪上以后绕不开的人。可他对她的关心,似乎总比“姐姐妹妹”之间的分寸多出那么一点点。齐啸云不破,她也不想猜,装作不知道是最轻松的法子。可现在——她有太多问题要问他。关于生父的下,关于莹莹的处境,关于赵坤的动静。
沪上灯火渐盛。老正兴二楼靠窗的雅间里,齐啸云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菜已经点好了,全是贝贝爱吃的。桌角搁着一个卷宗袋,牛皮纸封面,右上角盖着“密”字红戳。那是他从赵坤秘书那边弄来的最新一批监控对象名单。贝贝的名字,排在莹莹之前。灯下的他眉头紧锁,面前摊着一份信纸,信纸上压着齐家的印章,印章旁只写着一句话——“赵府有请,是否赴宴。”这是今天下午赵坤的幕僚亲自送到齐家的,没有称呼,没有署名,但赵坤请的是他。目的无非是拉拢,或者试探。他必须去,否则赵坤会起疑;可他去了,又把贝贝和莹莹两个人单独晾在赵坤的眼皮底下。
窗外望江楼的灯笼在夜色中轻轻摇曳,老闸桥方向传来一两声轮船汽笛。门帘一挑,贝贝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拿筷子,只是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那份半块玉佩和一张泛黄的绣稿,摊在菜碟旁边。
“齐大哥,”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稳稳砸在桌面上,“你上次,我爹还没死,被旧部救走了。那他现在在哪里。”
齐啸云没有看碗里的菜。他把卷宗袋往她面前推了推,手指按在牛皮纸的烫印字上,抬头看着她。
“你父亲隐居的地方,我找到了。但在我告诉你之前,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赵府宴会,宴无好宴。莹莹坚持要出席,我拦不住她,你也不行——赵坤的目标就是你们俩同时到场。但不管宴会上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当面跟赵坤翻脸。”
贝贝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完了才回了一句:“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