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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东山棋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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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三人重新落座,小僮撤去酒盏,摆上棋盘。

那棋盘是榧木的,纹理细密,泛着淡淡的黄色,棋盒是竹编的,里头盛着黑白两色的琉璃棋子,在日光下莹莹地泛着光。

谢安与谢道韫相对而坐,顾恺之则在一旁支起画架,铺上一张细绢,提起笔,蘸了墨,准备给二人画像。

谢安执白,谢道韫执黑。

叔侄二人对弈,向来是谢安让三子,今日也不例外。

谢道韫落下第一子,那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啪”,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谢安捻起一枚白子,却不急着落,只望着棋盘,慢悠悠地道:

“韫儿,你从建康来,可听说了些什么?”

谢道韫也捻着一枚黑子,在指间转着,那琉璃棋子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她淡淡道:“听人说,秦人要在淮南用兵,徐元喜将军告急,桓荆州在襄阳又退了兵。城里人心惶惶的,王家、庾家的某些人,已经开始往南边搬了。”

谢安“嗯”了一声,将白子落下,那动作轻飘飘的,像是落下一片羽毛。

他道:“还有呢?”

谢道韫想了想,道:

“听说桓荆州上表,荐王荟为江州刺史。王荟不肯去,说是兄长新丧,不忍离京。叔父可知道此事?”

谢安点了点头,又落了一子,那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他道:“自是知道,王荟那人,你也晓得,好饮酒,性疏懒,不爱管事。桓冲荐他,原是看中了他与谢、桓两家都没什么瓜葛,想以此示好。可王荟不肯去,这事便搁下了。”

谢道韫抬起头,望着叔父,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那叔父打算如何?”

谢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望着棋盘,似乎在斟酌下一步。

过了片刻,他道:“我已命谢輶为江州刺史,让桓子野(桓伊)前去告知桓冲。桓伊已在赴荆州的路上。”

谢道韫听了,手中的棋子停在半空,半晌没有落下。

她望着叔父,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赞同,还有几分担忧。

她轻声道:“叔父,此举恐怕不妥。”

谢安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说?”

谢道韫将棋子落下,那动作比方才重了些,棋盘发出“啪”的一声。

她道:“桓冲在江州经营了十几年,早把江州视作自家后院。此番他荐王荟,已是愿意退一步。叔父不与他商量,便改命谢氏之人去,他岂能甘休?如今大敌当前,西线全靠桓荆州撑着,若因这事生出嫌隙,于国于家,都不是好事。”

谢安听罢,沉默了许久。

他捻着那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那琉璃棋子在他指尖泛着莹莹的光。

半晌,他才一拍额头,叹道:

“哎呀,你说得对,是老夫思虑不周。前些时日事多,我一时没顾上,便让輶儿去了。如今木已成舟,为之奈何?”

谢道韫见他懊悔,遂宽慰道:

“叔父也莫要太过忧虑,诏书已下,便只能看桓荆州反应如何,再作计较罢。”

谢安又兀自叹气了一会,临了望向谢道韫,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韫儿,你若是男子该多好,谢氏这个大家子,便可由你来当。老夫便可以学已故的孟参军(孟嘉),寄情山水,逍遥自在了。”

谢道韫微微一笑,当仁不让道:

“是啊,我也恨自己怎么不是男的,整日在家只能操持些琐事,老的老的不务正业,小的小的也不让人省心,侄儿都要憋闷出病来了。”

谢安听出她话里有话,遂问道:

“凝之又惹你生气了?”

谢道韫正在落子,闻言手上一顿,那棋子偏了半分,落在了一个不是她本意的地方。

她望着那枚棋子,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还能如何?整日里结交一帮江湖术士,求神问卜,说些什么‘服食养生’、‘辟谷修仙’的话。以前还练练字,看看书,如今连笔都懒得提了。家里那些书简,落了厚厚一层灰,他也不管。那些术士在他面前说几句好话,他便信以为真,又是送钱,又是送绢,恨不得把家都搬空了。”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低垂的眼帘下,藏着说不清的疲惫和无奈。

谢安听着,没有接话,只望着棋盘,手中那枚棋子捏了很久,也没有落下。

谢道韫抬起头,望着叔父,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

“叔父,我今日来,其实是有事求您。”

谢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道韫道:“我想求叔父,给他找一个官做做。不拘大小,不拘清浊,只要有个差事,让他有个事做,别整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他这般下去,我怕……我怕这家,迟早要散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山间的风拂过松针,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轻飘飘的声音里,却压着千斤重的分量。

谢安望着她,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愧疚。

他叹了口气,道:

“韫儿,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谢道韫摇了摇头,强笑道:

“委屈什么?都老夫老妻了,只是……看不得他就这般沉沦下去。”

谢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凝之那人,我了解。他本性不坏,只是性子软,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哄骗。我以前问过他,想不想出来做官,他却说不想,说那些官场上的事,他应付不来。我便没有勉强他。如今看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顿了顿,又道:

“这样罢。待我回建康,便征辟他为卫将军府长史。这个职位,不算太忙,也不算太闲,正适合他。他若肯来,便有个事做;若不肯来……我再想别的法子。”

谢道韫听了,眼眶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假装看棋盘,轻声道:

“多谢叔父。”

谢安摆了摆手,叹道:

“一家人,说什么谢。”

他落下一子,又道:

“韫儿,这些日子,来找我的人,无不问老夫秦人来了该怎么办。你倒好,来了大半天,一个字也不提。你就不担心?”

谢道韫抬起头,望着叔父,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此而已。整日忧心忡忡,有什么用?秦人不会因为你愁眉苦脸便打不过来,江水也不会因为你唉声叹气便涨高几分。与其瞎操心,不如该吃吃,该睡睡,该下棋下棋。况且,似叔父您这样的国之宰辅都不慌,我一个妇道人家,又穷担心什么。反正天塌下来有您这样的大官先顶着。”

谢安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

那笑声在山间回荡,惊得松枝上的山雀扑棱棱飞起,叽叽喳喳地叫着,飞向远处的山峦。

他笑得很畅快,眼角都笑出了泪花,指着谢道韫道:

“知我者,唯韫儿矣!知我者,唯韫儿矣!”

顾恺之在一旁画画,听见这话,手中的笔顿了顿,抬起头来。

他望着谢安那副笑得前仰后合、没心没肺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秦人百万雄师压境,建康内外人心惶惶,他却在这东山之上,饮酒、下棋、说笑,仿佛那些军报、那些告急、那些生死存亡的大事,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到底是真超然,还是老糊涂了?

他正想着,谢安忽然转过头来,对他笑道:

“虎头,你发什么愣?画好了没有?”

顾恺之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绢上那幅画——谢安与谢道韫对坐弈棋,两人中间是那盘还没下完的棋,旁边放着几只酒盏,远处是隐隐的山峦。

他只画了个轮廓,眉眼还没着墨。

他笑了笑,道:“快了快了,明公莫急。好画要慢慢磨,急不得。”

谢安哼了一声:“你每次都说快了,结果一画就是好几天。上回你给我画像,说三日便好,结果拖了半个月。”

顾恺之嘻嘻一笑:“那是因为谢公长得太好看,我画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画不出谢公的神韵。后来还是喝了三盏酒,才一气呵成的。”

谢安哭笑不得,只摇了摇头,不再理他,又转头与谢道韫下棋。

这时,石径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僮跑上来,气喘吁吁地道:

“主君,小公子和小娘子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从石径上转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青色的交领纱袍,头发绾成一个髻,用一根竹簪绾住,露出那张清秀的面庞,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又有几分少年人的锐气。

正是谢安的孙子谢混。

他身后跟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女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交领襦裙,那襦是短襦,袖子宽宽的,裙是长裙,裙上绣着些小碎花,针脚虽不算精致,却活泼可爱。

头发绾成两个小髻,用红色丝带系着,跑起来一颤一颤的。

那张小脸圆圆的,眉眼灵动,嘴角总噙着一点狡黠的笑意,一看便是个古灵精怪的性子。

正是谢安的孙女谢兰——名字是谢安给取的,说“兰”是香草,清幽淡远,正配她的性子。

谢混走到近前,向谢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又向谢道韫行礼,叫了声“姑姑”。

谢兰却不似哥哥那般规矩,一溜烟跑到谢安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起小脸,笑嘻嘻地道:

“阿翁,您又在下棋!您每次都输给姑母,还非要下,不害臊!”

谢安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道:

“谁说我总输了?这盘还没下完呢。再说,我让着你姑母三子,那是让着她,不是输。”

谢兰撇了撇嘴,道:

“阿翁就会说嘴。上次您也说让着姑母,结果输了五子。上上次输了三子。上上上次输了七子。我都记着呢!”

谢安被她揭了老底,老脸微微一红,咳嗽一声,道:

“小孩子家,记这些做甚?来,给阿翁看看,你今日写了什么诗?”

谢兰眼珠一转,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谢安,道:

“我没写,哥哥写了,阿翁看哥哥的。”

谢安接过纸,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一首五言诗,字迹虽还有些稚嫩,却已颇有章法。

诗云:

“山气侵衣薄,松声入耳清。

幽人独坐久,不觉暮山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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