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田居(番外下)(2/2)
陶澈哼了一声,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又去夹菜了。
陶潜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端起酒盏,饮了一口,那酒还是那个味道,酸酸涩涩的,可不知怎的,此刻喝起来,竟比方才顺口了许多。
阿荆坐在他身旁,看着他那张被油灯照亮的侧脸,那眉宇间的凝重已经散去了大半,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她心里头那点堵着的东西,也跟着散了。
晚饭后,程柱抢着去收拾碗筷,说“你们坐着,我来我来”,笨手笨脚地摞了一摞碗碟,差点摔了两个,被陶澈一把抢过去,骂了一句“笨手笨脚的,别把碗都摔了”。
他便讪讪地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被陶澈赶到院子里去劈柴了。
阿荆帮着把正堂收拾干净,又去灶间看了看火,把剩下的鱼汤盛了一碗,给孟氏端过去。
孟氏已经睡下了,听见脚步声又醒来,接过碗喝了几口,拉着阿荆的手说了一会儿话,说的都是些家常——问她刚才有没有吃好,天晚了,今儿就睡在这边吧云云。
阿荆一一听了,心里头不禁暖暖的。
等她从茅草屋出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今夜的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山谷上头,把清辉洒得到处都是。
松林被月光照得银亮亮的,每一根松针都清清楚楚,像是用笔描过的。
溪水泛着粼粼的光,弯弯曲曲的,一直流到山谷深处,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远处南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得像一幅画,峰峦叠嶂,层次分明,近处的浓些,远处的淡些,最远的便只剩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横在天边。
新屋前院的石阶上,陶潜正坐着,手里端着一只茶盏,望着远处的月亮出神。
阿荆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娘睡了?”他问。
“嗯,喝了半碗汤,又睡下了。”阿荆说。
陶潜点了点头,把茶盏递给她:
“喝口茶,解解腻。”
阿荆接过来,呷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苦涩,可那股野茶特有的清香还在,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凉丝丝的。
程柱劈完柴,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往正堂那边张望了一眼,又往茅草屋那边张望了一眼,似乎在找什么人。
没找着,便有些讪讪的,站了一会儿,说“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便扛着那把劈柴的斧头,大步往村口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茅草屋的窗户里,透出一小片昏黄的灯光,映出一个细细的影子,是陶澈在灯下补衣裳。
他看了那一小会儿,微微一笑,便赶紧转过头,加快脚步,消失在月色里。
陶潜坐在石阶上,望着程柱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却没有说什么。
阿荆也看见了,忍不住笑了一声,道:
“柱子哥那人,真是……”
“真是憨。”陶潜替她说了。
“你就不憨?!”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月亮越升越高,山谷里的光也更亮了。
夜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还有溪水的湿气,凉丝丝的,很舒服。
阿荆把肩上那件短褐裹紧了些——那是方才陶潜给她披上的,月白色的,袖口有一个被孟氏细细补过的破洞。
衣裳上有他的气息,松针和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不浓,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陶大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方才……真的担心了?”
陶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担心是有的。”
他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松针。
“可阿澈说得对,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该来的,愁也挡不住;不该来的,愁也没用。与其整日忧心忡忡,不如把眼前的日子过好。种好地,建好山墅,照顾好娘,教阿澈多识几个字,读几卷书,写几首诗——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些大事,有皇帝操心,有朝廷操心,有那些领兵打仗的将军操心。我一个山野之人,连官都没做过,操那份心,也是白操。”
阿荆听着,心里头那股软软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她转过头,望着他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那轮廓清朗,眉眼柔和,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烦恼。
可她知道,他不是不烦恼,只是把烦恼放在心里,不让它压垮了自己,也不让它压垮了身边的人。
“陶大哥。”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这山墅,什么时候能建好?”
陶潜想了想,道:
“快了。再有一个月,把东边那间书房的墙砌好,把屋顶的茅草完全铺完,再把院子里的花圃拾掇拾掇,便能住了。”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她:
“到时候,你和你爹来坐坐。我做几个菜,咱们好好吃一顿。”
阿荆低下头,手指绞着裙带,轻声道:
“好。”
月亮又升高了些,月光也更亮了。
山谷里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远处的南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幽深,峰峦起伏,连绵不断,像是永远也望不到尽头。
陶潜忽然轻声道:
“我前些日子读旧书,读到两句古人的诗,觉得甚好。”
阿荆侧头看他:
“什么诗?”
陶潜望着远处那轮月亮,缓缓吟道: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他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松针,又像溪水淌过石头。
那两句诗从他嘴里念出来,便像是从这山谷里长出来的一般,自自然然的,不费力,也不刻意。
阿荆听着,心里头一动。
她不大懂诗,可这两句,她听一遍便觉得好。
她说不出哪里好,就是觉得好,像是一幅画,画里有篱笆,有菊花,有远远的山,还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就叫‘见南山庐’如何?”
陶潜说,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像是孩子得了什么宝贝。
阿荆没有回答,只望着他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轻轻地笑了。
夜风又吹过来了,比方才凉了些。
阿荆把肩上那件短褐裹紧了些,身体不自觉地往陶潜那边靠了靠。
陶潜没有躲开。
他依然望着远处那轮月亮,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放在了石阶上,离她的手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融成一团模糊的暗色,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远处,鄱阳湖上泛着银光,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湖,哪里是天。
村口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山谷里,只剩下夜风、溪水、松涛,还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