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姬玉贞的这一生(1/2)
洛邑的冬天来得比永济城早。
白露刚过,北风就翻过邙山灌进城来。朱雀大街上的梧桐叶一夜之间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老人的手指。
姬府后宅的炭火烧得很旺。
银丝炭堆在铜盆里,火苗舔着炭缝,烧得通红。偶尔炸出一声脆响。
姬玉贞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手里还攥着一封信。
信是玉娘从永济城发来的。电报译好后用快马送到洛邑,送到她手上时信封还带着马背上的汗味。
信上说——挖掘机第三台量产机下线了,拖拉机能自己犁地了,永济城码头比过年还热闹。
她把信搁在膝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鼓鼓地响。
“老太太,该喝药了。”
周虎端着一碗汤药站在旁边。碗沿冒着白汽。药汤黑沉沉的,苦味弥漫了半间屋子。
“搁那儿吧。凉的比热的顺口。”
“余大夫说了,这药得趁热。”
“余大夫的话你倒是记得牢。”
姬玉贞睁开眼。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黑沉沉的汤药,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她用手背抹了。
把空碗搁回周虎手里。靠回躺椅上喘了口气。喘得有点急,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平下来。
“老太太——”
“没事。老了,喝口药都喘。今年冬天来得早。我数着日子呢——从那个冬天到现在,整整五年了。五年前我去新洛,那时候还觉得自己能再活二十年。”
她看着铜盆里的炭火。炭火炸开一粒火星,在空气里亮了一瞬便熄了。
“你把那柜子里的匣子拿来。”
周虎打开柜门。里面搁着一个紫檀木匣。铜扣已经磨得锃亮。
姬玉贞接过匣子搁在膝上,打开。里面不是珠宝,不是地契。是厚厚一叠纸。
最上面一张,是永济城码头第一台挖掘机试挖时孙师傅画的履带草图。炭条画的。纸边已经泛黄卷了角。
第二张,是莘国码头二期工程的批复文书。右下角盖着唐王的朱砂印。
再往下翻——白崖口水电站的勘察报告、缯国骡马道的路基剖面图、杞河全流域航道的规划图。
一张一张。全是用炭条画在草纸上的。纸都旧了,炭条画的线有些模糊。可每一根线她都认得。
“这些纸,比我的命值钱。”
裴寂从外面走进来。
她穿着素色的夹袄。头发比几年前白了许多,用一根木簪绾着。走到躺椅旁边,拉了张凳子坐下。
她拿起那张莘国码头二期工程批复文书,翻到背面。
背面是一幅炭笔画。画的是新洛桃花源——柳如烟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账本,背后是连绵的温室大棚。笔触很旧了,可柳如烟侧脸的线条还清清楚楚。
“这是那时候画的。”
“是那时候。在我那画室里面——你趴桌上写悼文,柳如烟在窗边算账,我就拿炭条勾了这张。当时勾得潦草,就是怕忘了。现在要我再画,手抖得拿不住炭条了。老太婆就是老太婆,八十岁的人,能握稳笔就谢天谢地了。”
裴寂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搁回匣子里。
“您昨天夜里咳得厉害。”
“我年轻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在洛邑谁敢看扁姬家女人,我就拿话噎谁。后来当了姬家族长,更没人敢在我面前大声喘气。我做事,那时候谁敢拦我?连姬闵我都不放在眼里。”
“现在呢?”
“现在连喝碗药都喘。可我不怕。我这辈子该骂的骂了,该打的打了,该护的护了。阎王见了我得先拱手——姬玉贞,您怎么亲自来了?”
裴寂扑哧笑出来。笑完,眼眶却红了。
“您别说了。”
“不说怎么行?再不说,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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