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柳如意(2/2)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是个老太监,走路不带声。
“娘娘,密使走了。”
“听见了。有什么话就说。”
“老奴不懂朝政。但老奴知道唐王能在朝堂上站这么久,不光是靠电报。”
“你是说郑太后。”
“是。郑太后在帘子后面坐了六年,六年间没有大功没有大过。可满朝文武,谁敢当着她的面大声喘气?她不拍桌子,不骂人,不哭不闹。她只是坐在帘子后面,让你知道她有眼睛在看着。”
“你是说我斗不过她。”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是想说,娘娘要上帘子,不必跟郑太后比谁更沉得住气。娘娘该比的是谁能让天子偏着谁。天子是娘娘的亲儿子。亲儿子,这个身份在这宫里比帘子好使。”
柳如意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炸了三响。
“你说得对。亲儿子不识亲娘——十三年不识,十四年不识,总不能一辈子不识。传我话下去,明天一早把陛下请到永寿宫。就说我炖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莲子羹。”
老太监退下。柳如意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暖阁里的烛火猛地一摇。永寿宫的院墙外面就是长乐宫——郑太后的寝殿。两座宫殿只隔着一道巷子,十几年来,她在这头,那个女人在那头看过同一轮月亮。
第二天一早。永寿宫的莲子羹炖了整整两个时辰。银耳炖出了胶,莲子炖得绵软,桂圆肉在羹里半浮半沉。羹面上的热气不浓不淡地飘着甜味,冷宫里用不起冰糖时,她拿白水煮薏米煮了八年,如今掌勺的宫女换了四拨,唯独这锅莲子羹的火候她不用尝也知道。
姬明踏进永寿宫的门槛时,步子比上朝还沉。
“母妃。”
“陛下坐。羹趁热喝。小时候朕——你总嫌御膳房的莲子羹太甜,非要本宫亲手炖。本宫炖的莲子羹不放冰糖,放桂圆。”
姬明接过瓷碗。勺子搅了搅羹汤,舀起一勺抿了一口。
“甜。”
“不是甜。是你太久没喝了。舌头忘了。”
姬明又抿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了些。
“母妃叫儿子来——”
“就是想看看你。你今年十五了。十五亲政,满朝文武都在等着。苦草坡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宋公围了莘国,唐王派了船队过去。围了十三天,宋军撤了。莘侯缯侯传位给了各自的女儿。两位公主都是唐王夫人。”
“陛下怎么看?”
“宋公围而不打,不算大错。唐王救而不攻,也不算大过。但两个国君传位给唐王的夫人——这事有点微妙。寡人问过姬老夫人的意思,她说让她老人家缓缓。朕让她先养病。朕想听听母妃的。”
“微妙?何止是微妙。天底下哪有国君在阵前传位的?传的还是同一个人府里的夫人?陛下不觉得巧了些?”
“母妃是说——”
“本宫不是在说谁是坏人。本宫只是在想,唐王这样下去,三五年之后,杞河沿岸的所有国君都是他夫人的娘家人。到时候这天下还姓姬吗?”
姬明搁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母妃这话,跟朝堂上某些大臣说的一样。”
“哪个大臣?”
“陈勉。还有几个新调进都察院的言官。”
“他们怎么说?”
“说唐王僭越方伯之权。说他在边境用兵,越过了天子的授权。”
“陛下怎么想?”
“朕觉得……唐王救莘国,情理之中。莘国是他的联姻国,他要是不救才是绝情。但他救了之后——莘国码头和缯国矿山就等于是他的了。朕信唐王没有二心。可你们说得都对,他有的已经不是实力,是势。实力可以防,势不可以防。”
柳如意把羹碗往姬明面前推了推。
“你能说出这句话,长大了。你既然能看出唐王有了势,那就该知道——势不能压,只能疏。宋公围莘国是蠢,可他至少做对了一件事——让天下诸侯开始想一个问题。唐王到底是在帮小国修路,还是在用路织一张网?”
“宋国如果现在整军再出,陛下会下诏阻止吗?”
“朕要看宋公出兵的旗号。”
“如果是‘护国正统’?”
“母妃怎么知道宋公会打这个旗号?”
“本宫是猜的。本宫在冷宫里别的没学会,学会了一个道理——人要动手之前,总得给自己找个说法。说法找得好,挨打的人还不了手扣不了屎盆子。苦草坡退得及时,李辰回了永济城以后果然没有追。他从来不追人。他只在想下一步的水路怎么修,下一步的工程怎么铺。宋公吃了这一回教训,下次不会空手来。”
姬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另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莲子羹的热气。
“母妃。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陛下自便。”
姬明走了。莲子羹还剩半碗,搁在案上慢慢凉了。柳如意把那半碗羹端起来,低头看了看碗底。桂圆沉在碗底,褐色的,皱巴巴的,像一颗睡着了的心。
屏风后面那个老太监又出来了。
“娘娘,陛下好像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一半。另一半他得自己去碰。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明白得很。他知道他娘在偷换概念——把联姻说成兼并,把修路说成织网。可他不会戳穿我,因为他在朝堂上需要有人说这些他作为天子不能说出口的话。他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他一样。亲母子这层关系,从来不是拿来享福的,是拿来互相成全的。”
“娘娘下一步——”
“等。等宋公把旗号翻过来。等十七个使节把话传回去。等姬玉贞再咳完这个冬天。等所有棋子自己走到它们该站的位置。”
“密使回商丘后,宋公会照办吗?”
“他会的。宋公这个人——脑子不快,但记仇。苦草坡退了十三天,他在商丘睡不着。睡不着的人最听劝。”
暖阁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转暗,永寿宫的院墙上最后一抹夕光也退干净了,宫墙外面传来更漏的滴水声。
柳如意坐在暖阁里,端起了姬明剩下的半碗莲子羹,慢慢喝完。
羹已经完全凉了,桂圆的甜味冷下来以后反而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