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向东去(2/2)
“老爷如今还没打算动这些人。一旦撕破脸了,会给老爷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他转过身,看着金冠,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凭你我二营如今实力,横扫辽西诸部也是轻而易举之事。然,须有老爷钧令,否则任何人不可轻举妄动。”
“某自然知晓。”金冠有些不爽快,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就是一看到这些蠢货,就忍不住。你是没看到那师爷的嘴脸,三角眼一翻,下巴一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姚抚民淡淡的笑道,那笑意里藏着一种猎人看待猎物的从容。他走回桌边,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们啊……没几天好日子了。”
他放下茶碗,拍了拍金冠的肩膀。手掌落在那宽厚的肩头上,发出轻轻的“啪”声。
金冠不再言语,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他走到窗前,和姚抚民并肩站着,沉默地望着海面。
远处,三艘铁甲舰的桅杆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上。灰色的船身越来越近,像是三头从深海中浮起的巨鲸。
“老爷来了。”金冠低声说。
相隔不到一个时辰,潘老爷的座舰——“经远”号到了觉华岛。
“致远”“平远”二舰一左一右,呈品字形排列,缓缓驶入北岛码头。铁甲舰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炮塔上的重炮指向天空,威风凛凛。舰首劈开的浪花涌上码头,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码头上,龙武营和屯粮营的士兵列队迎接。深蓝色的军装笔挺,刺刀如林,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士兵们昂首挺胸,目光灼灼,像两排铜墙铁壁。
金冠和姚抚民快步迎上去,在栈桥头站定,腰杆笔直,靴跟并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潘浒从舷梯上走下来,一身戎装,肩章上的金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目光扫过列队的士兵,抬手敬礼,马靴踩在栈桥木板上,咚咚作响,节奏沉稳。
“老爷!”金冠和姚抚民同时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右手指尖准确地抵在帽檐边缘。
潘浒抬手回礼,“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在龙武营的议事厅里,潘浒会见了二营的全体军官。军官们坐成两排,腰杆笔直,目光灼灼。
潘浒坐在主位,点上一支雪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带着淡淡的焦香。他简单询问了部队的训练、装备、士气等情况。
“训练没落下吧?”他问。
金冠站起身,声音洪亮:“回老爷,每日操练不辍。新兵已经完成了队列和射击训练,实弹射击每人打了不下五十发。”
“装备呢?”
姚抚民接过话:“四年式步枪已经全部换装到位,子弹储备充足。只是火炮还缺几门,正在等老爷调拨。”
潘浒点点头,又问起士气。
金冠咧嘴笑了:“士气高得很!弟兄们都憋着一股劲,等着跟老爷去打建奴。”
潘浒满意地点点头。
会后,姚、金二人单独向潘浒汇报。书房里,窗户半开,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
二人对辽西祖家遣人来收买他们的事未做任何隐瞒,一五一十相禀。姚抚民语气平和,把三次派人来的时间、来人身份、所说话语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金冠在一旁补充,偶尔插一句“那狗东西还骂咱们不识抬举”,声音里还带着火气。
潘浒没有说话,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白色的烟缕在灯光下袅袅升腾。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做得不错。”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某自然得给予嘉奖。”
他站起身,走到金冠和姚抚民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手掌落下时,带着一种让人心头一暖的力量。
“你们都是某的好兄弟。”
金冠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他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潘浒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姚抚民。
“从即日起,屯粮城营更名为‘觉华营’,龙武前营更名为‘龙武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属登莱巡抚辖制,由登莱总兵代管。登莱总兵空缺,实际上就是某管着。”
姚抚民接过文书,手指微微发抖。他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在登莱军内部的番号是,辽东军团第十一旅和第十二旅。”
潘浒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
“员额五千人,装备四年式后装单发步枪,并配备四年式多管手动机枪、新式七十五毫米野战炮。”
金冠和姚抚民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兴奋的光芒。
潘浒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点着。那地图是登莱军参谋部绘制的,标注着辽东、漠南、奴儿干都司的详细地形,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一目了然。
“部队未来的作战方向,短期内以辽东及漠南蒙古为主。”
他的手指从觉华岛划到辽西,又划到漠南,在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
“中长期,是恢复奴儿干都司旧地,而后一路向西。”
他转过身,看着二人,目光如炬。
“你们肩上的担子不轻,但某相信你们。”
金冠和姚抚民同时立正,胸膛挺得老高,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末将定不负老爷重托!”
当晚,姚、金二将设宴款待难得来一趟的潘老爷。
菜肴是觉华岛本地风味——清蒸海鱼、盐水虾、葱烧海参、酱牛肉,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的海鲜汤。桌子不大,摆得满满当当。
酒是潘庄拨转的特供酒“茅子”,度数不低,入口甘醇,回味无穷。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老爷,你是没看见那师爷的嘴脸!”金冠端着酒碗,声音大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三角眼一翻,下巴一翘,‘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我呸!他祖家有什么荣华富贵?还不是靠吸兵血、刮地皮攒起来的!”
潘浒笑着听他说话,没有打断。
姚抚民依旧从容,频频敬酒。他端起酒碗,对潘浒说:“老爷,末将敬您一碗。若不是老爷,我等如今恐怕早已是冢中枯骨。”
潘浒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宴罢,潘浒没有立即休息,而是和姚、金二人又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油灯的光晕洒在桌面上,照亮了几张摊开的地图。
他叮嘱二人,要加紧训练,不要懈怠。
“建奴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辽西那些蠹虫,迟早要收拾。但在那之前,你们要把兵练好,把炮擦亮。等到某的钧令一到,你们就要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进建奴的心窝子。”
二人连连点头,金冠更是把胸脯拍得咚咚响:“老爷放心,末将一定把兵练成铁打的!”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海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潘老爷便离开了觉华岛。
码头上,金冠和姚抚民率领军官列队送行。深蓝色的军装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刺刀在朦胧的光线里闪着寒光。海风带着凉意,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潘浒登上“经远”舰,站在舰桥上,朝岸上挥了挥手。
“呜——”
汽笛长鸣,声音在海面上回荡,惊起一群海鸥。三艘铁甲舰缓缓离港,船身与码头之间的海水翻涌着,白色的浪花拍打着石堤。
金冠和姚抚民在码头上立正敬礼,目送舰队远去。他们的手久久没有放下,直到三艘船化作海天之际的三个灰点。
船头劈开碧波,白色的浪花向两侧翻涌。舰队没有向西返回登州,而是调转船头,向着东方驶去。
三艘铁甲舰呈品字形编队,劈波斩浪,向东而去。
阳光洒在海面上,金光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