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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市井之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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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东李府的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员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他对面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看着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这封信,当真能送到王御史手上?”李员外问。

那中年男子谄媚地笑道:“员外爷放心,小的与王御史府上的门房有些交情,这信只需三两天,必能呈到御史案前。王御史一向刚正不阿,最看不惯那些歪门邪道。周大人任用妖人,蛊惑民心,这事儿传到御史耳朵里,他老人家岂能坐视?”

李员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丢了过去:“办好了,还有重赏。”

那人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下李员外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树上落着几只乌鸦,嘎嘎地叫着,叫得人心烦。

“陈巧儿……”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阴鸷如蛇,“你以为有周大人撑腰,就能在沂州站稳脚跟?做梦。”

他想起望江楼竣工那日,满城百姓欢呼雀跃的景象;想起那新式水车运转时,城郊百姓跪地叩谢的场面。那些本应该是他的——他的钱庄,他的米铺,他在这沂州城经营了几十年,凭什么让一个外来的黄毛丫头抢了风头?

“周怀安。”他又念起周大人的名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你以为你是什么清官?本官?等御史的弹劾奏章递上去,看你怎么收场。”

窗外,那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掠过阴沉的天际。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陈巧儿正在灯下画着新工坊的图纸,忽然听见楼下有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踏在楼梯上,不像寻常住客的脚步。

门被敲响,店小二的声音传进来:“陈娘子,周大人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数。

周府离客栈不远,两人坐了轿子,不到两刻钟便到了。门房似乎早就得了吩咐,直接引着她们进了书房。

周大人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拧成了疙瘩。见她们进来,勉强挤出一丝笑,起身让座,又命人上茶。

茶过三巡,他叹了口气,把那封信递了过来。

陈巧儿接过,展开一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那信写得不长,却字字诛心——说她与花七姑“妖言惑众,以淫技惑乱人心”;说周大人“任用妖人,罔顾朝廷体统”;说她与花七姑“孤身在外,行止不检,有伤风化”。

落款处,赫然盖着李员外的私印。

“这封信,是李员外今日派人送去王御史府的。”周大人沉声道,“本官与王御史有些旧交,他的门房得了这信,连夜派人送了抄本来。明日一早,弹劾本官的奏章,怕是就要递上去了。”

花七姑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陈巧儿却出奇地平静,将那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桌上。

“大人。”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水,“这封信里说的,大人信吗?”

周大人一愣,旋即苦笑:“本官若信,今日就不会请你们来了。”

“那大人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周大人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背影显得格外沉重,“陈娘子,你不懂官场。这种事,不是你信不信的问题。弹劾奏章递上去,朝廷便要派人来查。一查,便是三个月半年。这期间,本官要停职待查,望江楼的修缮要停工,城郊的水车要停造,那些等着水车救急的百姓,便要再等一年。”

他转过身,看着陈巧儿,目光复杂:“本官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官位。本官担心的是,这沂州城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就要被人掐灭了。”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陈巧儿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人,民女有一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大人眼睛一亮:“快说!”

陈巧儿站起身,走到窗前,与周大人并肩而立。窗外,夜色沉沉,几颗星子稀稀疏疏地挂在天边,忽明忽暗。

“他们说我惑众,说我妖言,说我没本事。”她缓缓道,“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我到底有没有本事。”

周大人一怔:“你的意思是——”

“公开考较。”陈巧儿转过身,眼中似有火焰跳动,“请全城工匠、士子、百姓做个见证。我陈巧儿,与那些质疑我的人,当众比试。比绘图,比测算,比榫卯,比机关。输了的,从此闭嘴,再不许提半个不字。”

周大人倒吸一口凉气:“这……”

“大人放心。”陈巧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从容,“我不是莽撞之人。我敢赢这个局,就有赢的把握。”

花七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暖而坚定,没有一丝颤抖。

“大人。”花七姑开口,声音清越如泉,“民女也有一事相求。”

“你说。”

“若巧儿赢了,民女想在考较当日,献上一支舞。”

周大人愣了愣:“什么舞?”

花七姑看了陈巧儿一眼,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轻轻一笑:“一支让所有人记住,什么才是真正‘巧工’的舞。”

从周府出来,夜已经深了。

轿子穿过寂静的街道,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陈巧儿掀开轿帘,看着外面斑驳的城墙、紧闭的店铺、偶尔闪过的更夫的身影。这座白天热闹非凡的州城,在夜里原来是这样一副模样——沉睡的,脆弱的,像每一个等待着黎明的人。

回到客栈,店小二已经睡了。两人轻手轻脚地上楼,进了屋,关上门。

灯重新点燃,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两人相依的影子。花七姑靠在陈巧儿肩上,沉默了很久。

“巧儿。”她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想跳一支什么样的舞吗?”

陈巧儿摇摇头。

花七姑抬起头,看着她,眼中倒映着灯火,明亮而温暖:“我想跳一支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是什么样的女子的舞。”

陈巧儿心头一热,伸手揽住她的腰:“那我可得好好画图纸,不能让你丢脸。”

花七姑轻轻捶了她一下,笑了。那笑容像雨后的彩虹,一扫白日的阴霾。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

远处,李府的书房里,李员外正对着一封信,露出阴森的笑意。那信上的落款,赫然是京城某位权贵的私印。

“陈巧儿……”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你以为周大人保得住你?等着吧。等京城的人来了,看你怎么死。”

月光照不进那扇紧闭的窗,只映出一个扭曲的影子,在墙上缓缓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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