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准备出发神龙古国(2/2)
那个站在山坡上、目睹了一切、最后带着队伍离开的顾国舅。他是顾寒州的什么人?太祖?曾祖?还是更久远的、早已被岁月掩埋的祖先?他的恨,他的不甘,他那句“回去”,是不是也被刻进了基因里,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了顾寒州身上?传到了他必须去神龙旧址、必须找到真相、必须给那段尘封的历史一个交代的执念里?
白叔呢?他又是谁的后人?那个又聋又哑、从不多话、却总在关键时刻开口的老人,他知道多少?他看过那本宫典,他知道神龙国的最后一任摄政王姓顾,他还知道什么?他为什么一定要跟着去?他是不是也在等一个答案,等了一辈子,等到了现在?
还有慕白和慕青玄。般若的徒弟,般若的亲人,般若留在这世上的最后的牵挂。他们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慕白为什么会收卓烨岚为徒,为什么会将沧浪无回传授给他,为什么会在雅阁路的祭坛上出手相救——是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卓烨岚是娅选中的人?是娅留在世上的、最后一道守护?
沐清风呢?他为什么一定要去神龙旧址?他找的,究竟是族人,还是那段被掩埋的、关于自己身世的真相?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卓烨岚脸上。他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极淡极淡的、却无比柔软的弧度。我看着他,心里所有的疑惑、恐惧、不安,都忽然静了下来。像一湖被风吹皱的水,风停了,涟漪散了,湖面又平了。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水泡。他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醒,只是将脸往我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倦极了的猫。我笑了,眼眶却有些发酸。
般若说,她在等我。她等了我千百年,等在这座空城的废墟里,等在那个醒不来的梦境中,等在我每一次闭眼后的黑暗深处。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我已经找到了非去不可的理由,我也找到了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答案。现在只需要回去,回到那座空城,回到她身边,回到那场没有做完的梦里。
窗外,天快亮了。我松开卓烨岚的手,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月光照在我身上,将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我忽然想起娅站在高台上的样子,白衣飘飘,泪流满面,问她的子民:你们愿意吗?愿意。他们愿意。她送走了他们,一个人承受了所有。她不是亡国之君,她是救赎者。
我推开窗子,院中的腊梅开得正好。花瓣薄如蝉翼,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盏盏小小的灯。香气清冽,丝丝缕缕地飘进来,混着初冬的凉意,让人头脑清醒了几分。我看着那株腊梅,心中五味杂陈。我不喜欢弯弯绕绕的社交关系,也不喜欢把自己放在危险之中。既然要同行,我需要知道,沐清风、顾寒州和白叔的目的——是为了杀死般若为娅报仇,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想到头来,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我让卓烨岚将三人叫到了花厅。我爹不放心,也跟着来了,坐在我旁边,面色凝重。师洛水没有来,她去煎药了,走之前叮嘱我不要动怒,不要劳神,不要想太多。我没有答应她,因为我知道,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她最不希望我做的事。
三人陆续到来。沐清风最后一个进门,折扇在手,摇得不紧不慢,脸上挂着惯常的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他靠在门框上,没有坐下,也没有开口。顾寒州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望着院中那株腊梅,一动不动。白叔佝偻着身子,坐在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像一尊供在庙里的泥胎。
我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你们都是神龙后人吗?”
嘶——寂静。整个花厅安静得可怕。连卓烨岚倒茶的动作都停了,茶壶悬在半空,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注满了杯子,溢出来,淌到桌上,沿着桌沿往下滴,滴滴答答,像某种倒计时,又像谁的心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呼吸。
我看着他们。顾寒州依旧背对着我,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绷紧了。白叔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却异常锐利的光。沐清风的折扇停了,他靠在门框上,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像潮水退却,露出底下被冲刷了太久的、布满沟壑的礁石。
“你们不是想去神龙旧址吗?”我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也想去了。但我不想到时候被人利用,成为谁的刀,成为谁的棋子,成为谁复仇的工具。”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需要知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杀般若,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回答。顾寒州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暗流,随时可能喷薄而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沐清风收起了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扇子,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爹让我去,我就去。他等了三百年,等到了今天。他让我去找答案,我就去找答案。至于答案是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找到了,才知道。”
白叔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很长,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恩怨都吸进去,再吐出来时,只剩一声浑浊的叹息。
“报仇,呵呵……”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经历了太多年岁后才有的疲惫,“几百年了,我早就看淡了。我现在只想死去,像正常人一样死去。”
像正常人一样死去。不用沉睡百年,不用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不用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去,而自己还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怎么也倒不下的老树。他的手指微微蜷缩,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让人心酸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累。是活得太久、看得太多、等了太久的累。
看来白叔就是当年那支队伍中的一员。那个站在城门外、目睹了娅化为星光的人。那个跟着国舅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的人。那个活了几百年、从神龙国一路走到现在的人。一队人马,散落在这片大陆上,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将不伤不死的血脉一代一代传下去,也将那段被掩埋的历史一代一代传下去。白叔是其中的一个。他没有娶妻,没有生子,一个人活了几百年,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老树,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孤独地、倔强地、不肯倒下地活着。他活着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解脱,等一个能让他像正常人一样死去的机会。现在,他等到了。
我转向顾寒州。“那你呢?顾寒州——还是顾国舅?亦或是他的后人?”
顾寒州紧绷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崩碎,是裂开一道缝隙,从那道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渗了出来,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他没有看我,望着窗外那株腊梅,望了很久。腊梅的花瓣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
“我想家。”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想去看看老祖宗口中的家是什么样子。”
家。那个他从未去过、却在血脉里住了千百年的地方。那个老祖宗一遍一遍讲给他听、讲得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的地方。那个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被岁月掩埋、被风沙吞噬、被世人遗忘的地方。他要去看看。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寻宝,不是为了任何功利的目的。只是想看看,看一眼,看看那个在老祖宗的描述中美丽得像天堂一样的地方,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看一眼,然后回来。
好吧,都是和神龙国有关的人或后人。白叔是追随者,沐清风是守护者,顾寒州是后人。他们都有自己非去不可的理由,也都不是我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那么慕白和慕青玄呢?”我忽然问,“你们都姓穆,虽然字不同,但我相信不会有那么多的巧合。”
白叔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慕白和慕青玄,是娅的侄子侄女。”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声音低了些,“只不过慕青玄属于旁支,出了五服的旁支。”
懂了。不是巧合,是血脉。慕白姓穆,慕青玄也姓穆,——那个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神龙国,它的国姓就是穆。穆尔茜娅,穆桑柏娅,穆白,穆青玄。同一个字,同一脉血,同一个回不去的故乡。慕青玄的疯,慕白的执念,般若的献祭,娅的诅咒——它们不是孤立的、偶然的、毫无关联的事件,是同一条藤上结出的果,是同一棵树分出的枝,是同一段历史投下的长长的、怎么也甩不掉的影。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花厅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师洛水煎药的咕嘟声。卓烨岚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微湿,是汗。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我在想,他是谁?卓青书的儿子,慕青玄的儿子,北堂少彦的养子,药王谷的传人,隐龙卫的副指挥使——他是不是也和神龙国有什么关联?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有些事,不必问,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既然都准备好了,那么今日就出发吧,去找回家的路,去找真相,去找解除诅咒的办法。”
所有人都看着我,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眼里有向往,有希望,还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