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分寸(2/2)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翎没有松手,“我在石山上采了那么久的石头,悬空作业比你熟。”
修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上面拉绳子,”翎说,“我保证不松手。”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砸进砧板里的,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修竹沉默了片刻,最终解下了腰间的藤绳,递给翎。两个人的手指在交接藤绳的时候极短暂地碰了一下——翎的指腹粗糙得像砂石,修竹的指尖微凉而稳定,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只重叠了一瞬间就分开了。
翎利落地把藤绳绑在自己的腰间,在崖顶那棵松树上又加固了一道绳结,然后双手握住绳索,朝修竹点了点头。
修竹将绳套在自己腰间绑好,深吸一口气,背对着悬崖边缘,开始缓缓地往下放绳。他的脚蹬着岩壁,身体悬在半空中,动作不慌不忙。翎站在崖顶,两只脚一前一后死死地踩住崖边的岩石,粗壮的双手紧握着藤绳,每往下放一寸都极其小心,随着修竹下行的节奏一点点松绳,整个人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崖壁下方那个单薄的身影上,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紧张。
修竹先采到了石斛。他小心翼翼地用铜铲将石斛连根带土铲下来,放进腰间挂着的布袋里。然后是毒蛇草——他刚伸手靠近那丛草,一条银环蛇就从石缝里探出了三角脑袋,吐着鲜红的信子。修竹的动作停住了,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但他的手依然稳稳地停在半空中,没有慌。崖顶上,翎握着藤绳的手猛地一紧。他看到了那条蛇,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立刻意识到不能喊——惊动了蛇,最危险的是抑着全部力量、随时准备扑出去的困兽。
修竹用铜铲轻轻拨开旁边的草丛,等了几息,银环蛇见来者没有攻击意图,缓缓缩回了石缝里。修竹这才迅速采下毒蛇草,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等他向上比了个手势,崖顶上的翎才缓缓松开了那只攥得发白的拳头,喉咙里极轻地滚出一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叹息。
最难的是最顶上的九死还魂草。那道裂缝在崖壁最陡峭的位置,修竹必须松开一只握绳的手,整个人只在绳索的悬吊下腾出双手去够。他的脚尖蹬着一小块凸起的岩石,身体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翎感觉到手中的藤绳猛地一沉,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拽了一下,但他的脚步纹丝未动,双手牢牢地收紧了绳索,胳膊上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修竹终于够到了那几株九死还魂草。他用最快的速度采下,放进腰间的布包里,然后向上拉了拉绳子,示意可以拉他上来了。
翎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修竹从崖边拉了上来,藤绳在地上堆成了一团。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刚才他站在崖顶上拉绳的时候,每一个呼吸都捏得极浅极慢,直到修竹安全落地,他才终于放开呼吸,大口大口地吸着新鲜的空气。修竹解下腰间的藤绳,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但他脸上是满足的、亮堂堂的笑意,从腰间布包里拿出那几株九死还魂草,对着阳光看了看,转头对翎说:“你看,根须完整,回去能养活。巫祝说这药最关键的就是根,断了一点就废了——这三株品相这么好,够我们用一整年了。”
翎没有看草药。他在看修竹笑起来的样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这个人脸上,他眼睛里因为采到好药而亮闪闪的光,比他身后整片山谷的风景都要好看。
“你脸上有泥。”翎忽然说。
“嗯?哪里?”修竹抬手去擦,擦错了位置。
翎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他的手指停在修竹脸颊旁大约半寸的距离,悬了一息,然后极轻极轻地擦掉了他颧骨上那块泥渍。
修竹没有躲。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悬崖边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风吹过崖顶,把修竹肩上沾的草药清香送到翎的鼻尖。远处有鹰从崖壁间掠过,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
“你的手在抖。”修竹看着他还悬在空中的手,轻声说。
“没有。”翎把手缩了回去,但缩到一半,被修竹轻轻攥住了指尖。就一下,很轻,像是确认这只手刚才确实在发抖,然后松开了。
“回去吧,天晚了。”修竹弯腰开始收拾藤绳和草药筐。
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攥过的那根手指,愣了整整好几息。然后他弯下腰,把藤绳利落地盘好,又把那个跟修竹的放在一起,沉默地跟在修竹身后。走下山崖的时候,他的嘴角翘了一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走得不快。修竹在前面认路,偶尔停下来休息的时候,翎会从背篓里拿出干粮和水递给他,两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默默地吃着。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穿过树冠,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一头胆大的鼬鼠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在两人面前嗅了嗅,又嫌弃地跑开了。
“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熬药了?”修竹忽然开口,“铁匠铺的师傅说你现在除了铁匠铺的活,还在自己棚子里熬什么外用药膏,半夜都不歇。这样会累垮的。”
翎愣了一下,然后极不自在地扭过头去,含糊道:“没有,只是睡得晚一点。”
“你的脸色比之前差了很多。”
翎不自觉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修竹的话让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闷闷道:“……我有分寸。”
走在他前面的修竹转过一棵大树,身影在树后消失了片刻。翎快走两步跟上去,转过同一棵树,正好跟在树下停住的修竹撞了个满怀。修竹扶住他的肩膀稳住身形,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很近。修竹微微仰头看着他,逆着光,翎才发现修竹的眼珠不是纯黑的,而是深褐色的,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浅浅的暖光。
“谢谢。今天崖顶拉绳的事。”修竹说。
翎想说“不用谢”,但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着修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成年兽人该有的心率。他不自在地别开了目光。
修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背好藤筐,继续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回头一看,翎还站在原地,手按着胸口的位置,脸红到了脖子根。
“你怎么了?”修竹停住脚步。
翎把手里的背篓往上颠了颠,嗓音发紧:“……没什么。”
修竹看着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走在前面。
那个傍晚,太阳沉入西山的时候,两个一前一后的身影沿着山路返回了晨曦城。修竹在前面走着,脚步和平时毫无二致;翎在后面跟着,脚步比来时轻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