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轮回的诅咒(2/2)
“你以后想做什么?”
连心贺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笑了。“记下来。把看见的东西都记下来。把走过的路都记下来。把认识的人都记下来。”他顿了顿,“等老了,翻开看看,告诉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于小雨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连心贺笑了,把笔记本塞进怀里。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咱们往哪儿走?”
于小雨站起来,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把整片林子染成金色。她看了看于忘归,看了看连心贺,看了看这片她创造又离开、离开又回来的世界。
“往前走。”她说。她迈出一步,踩在落叶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于忘归跟上来,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连心贺小跑着跟上来,一边跑一边掏出笔记本,一边跑一边记。阳光很好,风很轻,路很长。他们就这样走着,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一样。
……
她蹲在池塘边,看了很久。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涟漪荡开,把她的倒影揉碎了,又慢慢聚拢。倒影里的她是她,又不完全是她——头发里藏着的那点红还在,眼底的光比从前更深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底层的地方烧着,不烈,但持久。
池塘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见脑海里那些记忆翻涌的声响。
那些记忆——不,不能叫记忆,那不属于她。是借来的,是从忘归的意识里用心火换来的,像用一块金子换了一堆碎银,分量没少,但形式变了。它们在她脑海里翻腾,搅得她难受,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锅盖顶得一跳一跳的。
她叹了口气,脱了鞋,赤脚踩进池塘里。水凉丝丝的,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她继续往前走,水漫到腰际,漫到胸口,漫到肩膀。她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整个人没进水里。
世界安静了。
水把一切声音都隔在外面,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一个钟摆,在丈量时间。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水从皮肤上流过,凉意渗进毛孔,沿着血管往上爬,爬到脑子里。那些翻腾的记忆像是被浇了一勺凉水,咕嘟声小了,气泡少了,慢慢沉淀下来。
她睁开眼,水底的光是绿色的,从头顶洒下来,像隔了一层琉璃。那些沉淀下来的记忆在水光中变得清晰,一幅一幅,像洗照片一样,从模糊到清晰,从空白到丰满。她看见了——
一个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风雪声。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已经硬得像石头,但她舍不得吃。她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雪停了,人没来。她把那半块干饼放在佛像前,走出了破庙,走进了风雪里。后来呢?后来她冻死在路旁,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干饼的碎屑。这是女献的一世。
于小雨的喉咙有些发紧。
画面变了。一个乞丐。蹲在街角,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底躺着几枚铜钱。她低着头,不敢看行人的脸,怕看见嫌弃,怕看见厌恶,怕看见那些让她觉得自己不配活着的目光。有一天,一个人在她碗里放了一锭银子。她抬头,看见一张模糊的脸。那人说:“去买件厚衣裳,冬天要来了。”她想说谢谢,但那个人已经走远了。她用那锭银子买了衣裳,买了吃食,剩下的钱给了比她更穷的人。冬天来了,她还是没撑过去,冻死在桥洞下,身上穿着那件厚衣裳。
于小雨的眼泪掉了下来,在水里,和池塘水混在一起。
画面一幅接一幅地浮现。小官,在县衙里抄公文,抄得手指变形,眼睛近视,俸禄刚够糊口。有一年大旱,朝廷的赈灾粮被上司克扣,她写了一道奏折,越级上呈。结果奏折被截了,她被安了个“越级言事”的罪名,革职查办,发配边疆。死在路上,尸骨无存。
王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但她夜夜失眠,因为她知道,这荣华富贵是偷来的,是踩着别人的尸骨爬上来的。有一天,她终于撑不住了,在朝堂上脱下冠冕,说:“臣有罪。”然后自刎于殿上,血溅丹墀。
浪荡子。鲜衣怒马,倚红偎翠,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过。喝酒,赌钱,打架,调情。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好好过日子,他笑,说:“谁知道明天还在不在?”后来他知道了。他死在一条臭水沟里,被人捅了七八刀,身上值钱的东西全被扒光,只剩一件沾满血的里衣。
女献来过。每一世都来过。她看着自己死去,然后又活过来,然后又死去。周而复始,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于小雨从水里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